像是「小叔」。
听起来好像很厉害。
他很乖巧恭敬地回了几声,就起身打开车门,往外走去。走前歉意地对她说:“小隐,你在这里先不要出去。等等我带你回家。”
临了又道:“外面很危险,他们都很坏。”
终于走了。
透过车窗,看见他站在另一辆车窗边。车后的灯光把雨晕染开,染成靡乱的颜色。一个男人拄着伞走出来,身量极高、极挺拔,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。
她想出去,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。顿时觉得气急败坏,对他的恶感又升了几分,再次发誓绝对不会和他再有往来。
“我送你回家,”他说,“小隐,你家在哪里?”
她随便报了一处住址。接着车子开始行驶,轮胎滚来滚去,把雨水碾得四散。好像一种凌迟。
停车。
她下车。
撑伞。送她到小区门口。又是甜言蜜语。离开。隐花月看着他的背影离开,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她家不在这里。
出于不想被人看轻的心理,她报的是一处更昂贵的住址……这样的自己果然很恶心吧,和以前那个只知道画画的笨蛋差远了。哦,其实以前也不怎么善良。从出生开始就烂透了。
她开始怨恨起一切,怨恨学校和工作,怨恨画画,怨恨林淮,怨恨自己,怨恨这场雨。她开始想自己想要什么,车子、房子、钱吗?不想要这些。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就可以填满的。她想要停止,想要某种从出生以来就贯彻的追求停止。想要痛苦停止。为了某种停止的欲求,她才下定决心毁掉自己的生活……
但求一死。
是的。但求一死。
雨把痛苦冲刷得到处都是,有的在马路上任轮胎碾碎,有的混进泥缝里。因为痛苦才自我毁灭,又因为自我毁灭而感到痛苦。好痛苦。好痛苦。
……转身去买彩票。
如果没记错,这里应该有一家彩票店。
说不定她过往24年的所有溃烂,都是为此刻做准备。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明指引,只为了让她莫名其妙走进这个小区,买下这张彩票,改变一生——
大门紧锁。
关、门、了…
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关门了…
明明时间都没到。明明营业时间还没有过去。居然也会关门。
LED灯牌的红光很湿很湿,湿到近乎迷幻的程度。简直像异世界的灯光。像对她的……嘲讽。
这个世界都好像在和她作对。
张开嘴巴。
啊……
好。痛。苦。
这么说来痛苦本身就好奇怪,读出来就好拗口。“痛”像是肉/体被戳出一个洞,生涩又鲜血淋漓的洞,嘴巴里发出浑浊不清的一声。“苦”是把呻吟咽在口腔,卡在咽喉无法下咽。好痛苦。好痛苦。好痛苦。
她转过身,像死掉一样漫无目的地走路。
……在这个时候,脑海里关于不幸的一切都消弭殆尽了。往前走,雨和泪水模糊她的视线,裙子鞋子袜子湿透了,有什么念头和雨和水一起渗入她的皮肤。
要报复。
一定要报复。
就算自我毁灭也无所谓。就算再痛苦也无所谓。就算被别人瞧不起也无所谓。一定要报复。脑海里闪过林淮的脸,她恨恨地想,绝对要报复他,不要让他好过。没办法,谁叫她就是这样下三滥的下贱的人。绝对不要让他好过。
要怎么做呢?
要……怎么做呢?
想起他接电话时的崇敬语气。
想起和他交谈的那个人。
想起快把眼睛晃瞎的玻璃灯,想起一眼望不到头的实木书架,想起把自己卖掉都买不起的车子房子鞋子。真不公平。想起从那辆车子里走出来的……昂贵的皮鞋。昂贵的裤子。昂贵的衣服。昂贵的人。
真可怜,穷鬼就是这样子啦,那些五光十色的形容半个字也想不出来。脑子里除了“昂贵”什么词都没有了。
她阴毒地想:
啊,有了。
一定、一定要和他搭上关系。
你们以为自己很干净吗?太好了,我最喜欢干净的人了,大家都一起烂掉吧。
她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,一步步往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