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她会想,握不住画笔会不会更好一点。
残疾、双手无力,又或者别的原因,生理意义地剥夺她绘画的权力,会不会这样更好一点。得一场濒死的绝症,联系到某个天赋异禀的画家为她作画,掀起社媒意义的媚俗狂欢。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抱着“要是下辈子可以画画就好了”的念头或遗憾或感动地离开。媚俗。
人是不是只有要死了才能得到善待。
她窥见一种不用入场的幸福。
不用面对竞争的残酷,不用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天分,不用经历学业、事业、成家的压力就能唤醒人类最原始的温情。一旦人之将死,最傲慢的精英也不再顾及你鄙薄的学历,最长舌的人也要叹息一声“才这么年轻呢,什么都没享受到”。
好像死亡真的因此而失去了什么一样。
我们真的因此而失去了什么……吗?
人不是本来就要死的吗。
为什么要哭,为什么要流眼泪,为什么要不舍,人不是本来就要死的吗?我们不是一出生就知道了吗?
生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
“——啊!”
郁多喂她喝水,“这里笔墨乱了,画出来了。”
隐花月白了他一眼:“这是故意的,这是艺术。”
“好吧。”
郁多坐下来欣赏艺术。
她一直在画画,从早坐到晚,画出来的画却没有几张。这也难怪,油画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。
她开始打量起郁多。
他开口讲话的时候好像很洒脱开朗,安静坐着时却有股不好招惹的气势。隐花月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样一个冷血又傲慢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收留她。
她很罕见地问:“你喜欢哪一幅?”
他认真地思考。
最后得出结论:“中间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个颜色很亮。”
“……”她把林淮给她的那幅画拿出来,暗戳戳地问,“和这张比起来,哪个你喜欢?”
郁多努力看了半天,叹气:“我感觉都挺好看的。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
他像挂件一样搂着她的腰,下颌垫着她的肩膀,说:“花月好可爱,我们交往吧,今天你有喜欢我一点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——”
“我不想和不懂艺术的人讲话。”
“好吧,”郁多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觉得自己还挺完美的呢,带出去也很有面子。虽然现在没什么钱,但我这么高贵的人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说到底,艺术到底是什么呢?”他戳了戳她的脸,“审美没有科学统一的标准,不是客观的事实,凭什么某个人的喜好就是高级,另一个人就是低级的?”
她呆呆地说:“没想到你还挺平等的……”
“不不不,我可不是这个意思,”他笑了出来,转而阴暗地猜测道,“你应该能理解吧?每个人的原生家庭、学校教育、所读的书和所受的熏陶是并不相同的,我们在判断一幅画、一篇文章、一首歌的好坏时,只是在判断他是否符合我们过去所受的规训而已。根本就不存在某个更高级或者更低级的艺术作品,一切都只是作者基于当时心境的宣泄。”
“也许在某个世界里,小孩的信笔涂鸦才是杰作,语句不通顺的文笔会被称为误差的艺术,大师们为了模仿初学者的颤音刻苦修习,一切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隐花月画不下去了。
她拧了拧眉,发现这家伙完全是个混蛋。一句话就把千年文明都说成枷锁和规训,偏偏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。
……而且。
她内心是认可的。
对方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她确实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他的视线黏在她身后,体温与体温几乎要缠绕在一起。半晌,指腹轻轻掠过她的咽喉,隐花月被动地后仰,薄茧轻微的摩挲和少年体温的热气引得她发颤。
规训吗……
所谓正邪、善恶、美丑,不过是人类的发明。上帝创造的只有生命。只有此刻的吐息、皮肤相抵的颤栗,还有热气腾腾的肉/体。就连他们开口讲述的文字,也不过是意义不明呕哑嘲哳的怪叫。
“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。”
他引诱着说——
“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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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开始准备见家长的东西。
今晚就要启程。
“这个震感好厉害哦,不要带过去。”
“哇!这个好滑,黏黏的,不要带过去。”
“这个小小的好可爱,不要带过去。”
“……那我带什么过去。”
郁多伤感地看着她:“这可是我们一起去买的诶,肯定要我们两个一起用——不想便宜他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就这么说好了,”他微笑,“我明天要自己用。”
“……明天?”
他要带别的人回家吗?
……不,不管怎么样,这和她都没有关系。他们充其量只是认识一个月的过客而已。
“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