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这位崔嬷嬷的话中,赵玉书便已知晓婆母并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这老仆上来自报家门,又言老夫人特意给她准备早膳,从朦胧等到日上三竿,腿脚不好,不能亲自来请她。
这字字看着无比尊重她,却句句在说她不懂规矩。
不过这老仆愿意装,她也就权当听不懂。
看谁,先装不下去。
窗柩开着,徐徐微风扬起赵玉书的裙摆,她端坐在铜镜旁只轻轻抬眸,并未起身移动位置,那崔嬷嬷表面规矩做的极好,一见到她便俯身行礼,左一口公主万福,又一口公主金安。
听的她都烦了,那人才起身。
赵玉书随手拿起枚金簪,纤细洁白的指尖摩挲着,眼神却直直盯向那婆子,犀利掠过她看向门外。
半晌才缓缓道:“崔嬷嬷说,婆母让本宫去给她请安?”
崔嬷嬷是个人精,自然知道话不能说的太过死板,让人有由头挑理,立马改了话柄,弓着身子回道:“哪里的事,请安不过是老奴平日里说顺嘴了!老夫人是想请公主过去用一些早膳,本着刚成为一家人,想多琢磨琢磨公主的喜好罢了。”
“瞧老奴这嘴,竟一时口快闹了笑话……”崔嬷嬷象征性的打了两下嘴巴,笑的满脸谄媚。
赵玉书转头拔下头上金簪,换了根玉的鬓上,继而缓缓开口:“那崔嬷嬷下次可要小心点说话,让人听到该嚼婆母舌根子了。”
说着话,她的屁股未从椅子上挪动半分。
崔嬷嬷一怔。
未置可否,不说跟她一同去见老夫人,也不说不去。
不留她,也不赶她,就让她呆呆的站着。
她也算是大宅深院待过那么多地方,见过多少主子夫人,一时间竟有些看不穿这位心中所想。
公主到底是能听懂她说的话,还是听不懂?
崔嬷嬷咬住舌尖,给自己提了点神。
心想哪怕是公主,左不过也嫁到了他们宋府,宋府如今当家管事的是老夫人,“婆母”二字,就够压的新妇喘不过来气。
如此想来,崔嬷嬷那原本有些塌下去的腰板瞬时挺直了些,一笑眼角皆是皱纹:“这大冉的规矩便是新妇头一日要去给婆母请安,我们老夫人向来最是守旧,自然想让自家新妇也能体贴她,这不就早早起来张罗着早膳,见公主迟迟不到,早膳一热再热,那笼包子都粘到竹铺子上下不来了!”
崔嬷嬷说这话时,嘴上含着笑意,眼角却透着精明。
“哦?”赵玉书的反应依旧平平,她起身走近崔嬷嬷,用手帕捂起口鼻,柳叶眉微微蹙起,眼波流转间满是嫌弃:“嬷嬷,你这身上熏的是什么香?怎么会如此难闻,本宫这身子娇贵,闻不得怪味。”
崔嬷嬷扬了扬衣袍递到鼻尖一嗅,果然闻到了股香灰味,她识趣的往后退了退,又道:“老夫人心善,供奉香火从未断过,老奴跟在老夫人身边自然熏到了点,公主不妨随老奴一同去拜一拜,可灵了。”
宋老夫人信佛,成日里在香案前祈祷,从未断过。
她祈祷夫君可以少些碎嘴,结果夫君去了——
确实没人再在她耳边碎嘴了。
她祈祷儿子可以找个门户显赫的女子为妻,结果找了个一人之下的女子——
确实门户显赫。
她拜的,是灵,就是说不上来哪点怪异。
不过这次老夫人学聪明了,成日里祈祷的仔仔细细,一条要求都不漏过,绝对再也万无一失。
赵玉书向来不信这些,笑笑也就罢了,不管这位崔嬷嬷怎么说,她就是不接招。
她就不信,她不想去。
宋老夫人还能过来绑她去请安不成?
崔嬷嬷是越来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,她倒是希望长公主可以怒骂呵斥她,这样老夫人也好同大人闹上一场,可这位长公主不仅不接招,还笑呵呵的。
传闻不是都说这位公主跋扈刁蛮,极为无理取闹吗?
怎么一点都对不上呢。
万家娶新妇,皆得第一日给婆母请安,若是这长公主不按规矩行事,传出去老夫人的名声脸面都得被落下。
崔嬷嬷只当这位长公主是个没脑子的,根本听不出她话里弦外音,硬着头皮将话作直了说。
“老奴今儿个就是来请长公主去用早膳的,还请长公主赏脸。”崔嬷嬷弓着身子跪在地上,姿态谦卑,语气却听不出尊。
赵玉书依旧佯装不懂,“这都晌午了,哪里还能用得了早膳。你去禀你家老夫人,叫她自己用吧,要是实在想本宫,就让她来这陪本宫用午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