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象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,在冬日的原野上昼夜不息地奔驰。硬卧车厢里,混杂着泡面味、汗味、烟味,还有偶尔飘过的水果香。车轮与铁轨撞击的“哐当”声,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。
王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,也是第一次坐卧铺。她蜷缩在中铺,大部分时间都侧躺着,脸朝着隔板,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在默默想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越来越陌生的南方景致。偶尔林凡从上铺探头下来,会看到她睁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紧张和拘谨显而易见,即使在吃饭、洗漱时,也尽量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,话很少。
林凡也不刻意找她聊天。他知道,对这个年纪、这种处境的姑娘来说,过多的关注反而是负担。他只是在她下来泡面时,自然地递给她一瓶水;在她去厕所时,提醒她小心过道里跑来跑去的小孩;晚上车厢熄灯前,低声说一句“晚上盖好被子,小心着凉”。这些细微的关照,像温水一样,慢慢浸润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。
漫长的旅程到了后半段,也许是实在无聊,也许是对未知的广州少了些恐惧,王娟开始偶尔主动和林凡说几句话。
“林哥,广州……是不是特别热?”她趴在铺位上,小声问。
“现在应该比咱们那边暖和点,不过也入冬了,不会太热。”林凡靠在铺位上,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服装面料的书(临行前买的),随意翻着。
“那个批发市场……真的有那么大吗?比东河市场还大?”
“大得多。听说有几十个东河市场那么大,全国各地的衣服好多都是从那儿出去的。”
王娟轻轻“哇”了一声,眼神里流露出单纯的向往和一丝怯意。
“别怕,”林凡合上书,看着她,“到时候跟着我,多看,多听,少说话。看我是怎么跟人谈的,怎么挑货的。第一次去,主要是学。”
“恩!”王娟用力点头,象个小学生。这个神态,让林凡想起了前世儿子认真听他讲题时的模样,心里不由得一软。
第三天清晨,火车终于喘着粗气,驶入了广州站。潮湿而温润的空气,夹杂着南方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喧嚣,扑面而来。王娟紧紧跟在林凡身后,拖着她那个小小的行李包,眼睛不够用似的打量着车站里摩肩接踵、行色匆匆的人群,听着完全听不懂的粤语广播,脸上写满了新奇和茫然。
林凡熟门熟路(前世记忆加之提前做的功课)地带她坐上了去十三行附近的公交车。沿途,高耸的楼宇、繁华的街道、琳琅满目的商铺,让王娟彻底看呆了。她从未想过,城市可以这么大,这么热闹,这么……不一样。
他们在批发市场附近找了家干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。林凡要了两个单间。安顿好后,他带着王娟简单吃了点东西,便直奔十三行服装批发市场。
即使有心理准备,当真正置身于那个由无数档口、人流、货物、吆喝声构成的庞然大物中时,王娟还是被深深震撼了。一眼望不到头的信道,两侧是密密麻麻、挂满各式各样服装的档口,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和嘈杂的议价声。打货的人拖着黑色的大号塑料袋或小推车,在人群中快速穿梭,档口小妹语速飞快地报着价,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……一切都显得高效、直接、充满张力。
林凡目标明确。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提前打听的信息,在市场深处一个相对内核的局域,找到了“绮丽坊”的招牌。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档口,装修比周围更精致些,墙上、架子上挂满了当季新款,以休闲女装为主,款式果然如记忆中那样,时尚而不夸张,色彩明快,面料看起来也不错。几个年轻女孩在忙碌地接待客人。
林凡没有急着上前,而是带着王娟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,看他们的客流,听他们跟客人交谈的套路,留意主推的款式。然后,他才整了整衣服,示意王娟跟上,走了过去。
“老板,看货。”林凡开口,用的是普通话,但语气沉稳,目光直接落在档口里一个正在理货的、看起来象是主管的中年女人身上。
那女人抬起头,打量了林凡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明显有些局促的王娟,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:“老板哪里来的?想看什么款?”
“北边,钢城。想做批发,看看你家休闲女装。”林凡言简意赅,目光已经在货架上扫视,“听说你们‘绮丽坊’的版型和做工不错。”
一听是北方来做批发的,女人态度认真了些:“老板好眼光。我们家的版都是请师傅专门打的,做工在十三行也是有口碑的。这边都是新款,主打年轻休闲,好走量。老板想要什么价位的?”
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价位,而是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几件衣服的面料,看了看车工线头,又示意王娟也过来看看。“你觉得这几款怎么样?”他低声问王娟。
王娟没想到林凡会问她,愣了一下,脸微微发红,但还是鼓起勇气,学着林凡的样子摸了摸料子,又仔细看了看款式,小声说:“这个……这个圆领卫衣的版型看着挺好,颜色也鲜亮,还有这个针织开衫,样子简单,好象挺好配衣服……”
她的声音虽然小,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