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
临淮铁路公安处坐落在火车站以东约两公里的地方,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,外墙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牌匾,旁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临淮铁路公安处”七个大字,笔锋遒劲,漆色鲜亮。
石碑两侧各站着一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把门口的水泥地面遮出一片阴凉。
张建军站在石碑前,手里捏着一封盖了红章的介绍信,纸张被他攥得微微发皱。
前世,他站在这块石碑前的机会都没有。
那时候,这栋灰楼,这块石碑,这两棵槐树,只存在于父亲偶尔提起时的只言片语里。
他在南方的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想过,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的时候想过,在临死前躺在那张破铁床上的时候,也想过。
可想有什么用?
张建军深吸一口气,把介绍信上的褶皱抚平,抬脚迈了进去。
门口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干事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寸头,面相方正,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工作牌,上面写着“刘志刚”三个字。
“报到的?”刘志刚抬眼看了看张建军,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花名册,语气公事公办,“介绍信给我。”
张建军双手递过去。
刘志刚接过看了一眼,拿起笔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,“张建军,张卫国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行,跟我走。”刘志刚把介绍信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站起身往里走,头也没回,“其他几个新人已经到了,就等你了。”
两人穿过一楼的走廊,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,偶尔有穿着铁路警服的人进出,脚步匆忙。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宣传标语,“从严治警,服务铁路”八个红字贴在走廊尽头,格外醒目。
会议室在一楼最东边,推开门,一股烟味混着茶水味扑面而来。
十来把折叠椅摆成两排,已经坐了五六个人,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,有的紧张地搓着手,有的东张西望,有的低头不吭声。
张建军扫了一眼,目光定住了。
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瘦高个儿,尖嘴猴腮,头发抹了不少头油,梳得锃亮,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,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,鞋面擦得倒是挺亮。
马超。
李艳红的表哥。
前世,正是这个人,顶了他放弃的名额,进了铁路公安处,成了一名乘警。后来据说混得不错,在铁路系统里靠着溜须拍马和走关系,一路往上爬,还娶了处长的侄女。
张建军前世在南方混得最惨的那年冬天,偶然在火车站见过马超一次。马超穿着笔挺的警服,带着人在站台上巡逻,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不,不对,看了。
马超看了他一眼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弯度很小,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,但张建军记了一辈子。
那是一种施舍般的、居高临下的笑。
现在,马超也在看他。
只不过,此时此刻马超眼里没有那种笑,取而代之的,是赤裸裸的怨毒。
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撞上,无声无息,却象两把刀子别在了一起。
张建军知道马超为什么恨他。
因为他没有放弃名额,马超补录的希望彻底泡汤了。不仅如此,张建军在粮油厂当众戳穿了李艳红的心思,让马超和李艳红都成了整个粮油厂的笑柄。
马超恨他恨得咬牙切齿。
可马超还是出现在了这间会议室里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马超走了别的门路,搞到了另一个试训名额。
铁路系统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,马超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,但他的舅舅——也就是李艳红的父亲——在铁路货运段当了十几年的调度员,手里多少有些人脉。
一个试训名额而已,只要有人肯帮忙活动,并非不可能。
只是,能不能通过试训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张建军收回目光,面色如常,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,象是根本没看见马超一样。
这份无视,比任何回击都让人难受。
马超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“到齐了。”刘志刚清点了一下人数,“都坐好,等教官来。”
说完便出了门,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折叠椅偶尔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张建军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,圆脸,浓眉,身板敦实,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圆脸小伙子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。
张建军微微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
还没等两人说话,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象是擂鼓一样,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,震得人心头一紧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。
一个身材魁悟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,穿着一身笔挺的铁路警服,领章上缀着耀眼的标志,国字脸,颧骨高耸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象一块铁铸的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