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丞相留步!陛下武担殿有请。”
朝会散罢,诸葛亮羽扇轻摇,正欲回尚书台督办粮草。
他这会还是丞相,录尚书事。没有开府之权,处理政务依旧在尚书台。
不料一名小黄门却疾步追来,并悄悄靠近,在一侧躬身低语几句。
“恩,陛下相召?”
孔明手中羽扇微顿,眸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他心下疑惑:“陛下刚在朝堂安排周全,并无遗漏之处。此刻急召,莫非伐吴之事又有变量?”
诸葛亮初时也曾劝过刘备,曹强而孙刘弱。荆州已失的事实,益州全力取下雍凉二州,才是破局关键!
可张飞一死,便知再无阻止可能。
武担殿平常作为刘备起居之所,也常被用来召请近臣,商讨国家军机要事。
刘备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,看得入神。忽然听得脚步声,转身刹那,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。
眼前人身长八尺,羽扇纶巾,容貌甚伟。特别是那双明亮的眸子,好似星月朗照。
正是他在梁山的深夜,于《三国志》泛黄纸页间反复摩挲的画象。史载“亮躬耕陇亩,好为《梁父吟》”,却写不尽此刻鲜活风姿的万分之一。
北宋时,人们常听到一句诗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那时便对这位军师充满无限遐想。
“孔明来了?坐。煮茶之法,味不至臻。这是朕昨日寻来的茶叶,略微杀青了一道工序,尝尝。”
刘备压下胸腔翻涌的酸热,亲手斟了盏茶推至案前。
“谢陛下。”诸葛亮跪坐如松,抬眼时却一怔。
这位从新野便追随的陛下,眼中竟有他读不懂的沉重。似经霜古柏,藏了不知几百载春秋的积雪。
“朕召孔明来,是要听一句肺腑之言。”刘备没有赘言,用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长江。
“今日朝堂,孔明未阻伐吴,然眉间隐忧……可是仍觉此战凶险?”
哪怕一切安排妥当,有诸葛亮查漏补缺终归是好的。
诸葛亮羽扇悬停,终于开口:“臣非阻陛下复仇,实忧大汉国运。今曹丕篡汉自立,北地拥兵三十万;孙权据江而守,水师冠绝江东。”
“若我军深陷荆襄之地,而魏贼自关中挥师南下。叩关阳平,则汉中危矣。汉中若失,则……”
孔明说罢,随即起身执竹杖点向江陵:“陛下请看!我军纵破秭归、夷陵,吴人必焚毁江陵粮仓,退守夏口。届时我军前有坚城,后无退路,若曹丕再出襄阳——”
竹杖猛然敲在汉水之北,未虑胜先虑败。不论荆州之战胜负,对大汉而言都有危机。
胜则可能直面襄阳曹军,败则汉中被曹军乘虚而入,孙权也会顺江而上攻永安!
那时,回天乏术矣!
“故臣之策:速取江陵与荆南四郡即回师!此四郡钱粮丰饶,足补益州之匮。孙刘弱而曹强之势未改,三足鼎立方存喘息之机啊!”
孔明之策最终都回到了四个字,“连孙抗曹”!
殿中骤然沉寂,落针可闻。
难怪,难怪诸葛亮反对伐吴。复兴大汉这笔帐,从关羽大意失荆州后,便再也算不明白了!
“孔明之言,朕已尽知!”刘备说完,便陷入沉默之中。
孙家经营江东已历三代,不可图谋。如今天下三分之势,已经露出苗头。孙曹刘三家,都不是一战可定的。
这次伐吴之战若胜,战果也要克制!否则,蜀地必有倾复之危。
就象吕蒙白衣渡江、孙权取下荆州后也有溯江而上,大取益州之势。
可初期派兵接近夔门,又退兵而返。无他,十万敢攻益州,曹贼就敢从襄阳,江夏,庐州,广陵四线伐吴!
“可,可朕还能有多久时间呢?”
刘备摇头苦笑一声,天下非三五年可定,可他是否还有三五年呢?
“陛,陛下……”
孔明想出声宽慰,可凭他之智竟再吐露不出半句话。
刘备,六十一岁了。
武担殿比刚才更为沉寂,君臣相顾无话。
终于,他淡然一笑。随即,那个屡败屡战矢志不渝的刘玄德回来了!
“哈哈哈,孔明何以至此?朕本涿郡没落宗亲,三十岁前织席贩履为生。四十岁前,流落于诸候之间。五十岁前,困守小城基业未成……”
“彼时,谁若言朕:今后能承继汉室,奉祀宗庙。朕必斥之以,痴狂无畏之言!”
“天时未必定数,事,在人为!”
细数刘邦、刘秀、刘备甚至刘裕,刘家这几个初代目,都有融入血脉一般的特质——坚韧不拔。
困境不仅无法将其打倒,甚至让其借此凤凰涅盘!
“孔明算尽天时地利,算尽天下大势,可你漏算了一样东西。”
诸葛亮抬眸:“臣,愿闻其详。”
孔明心中思绪翻涌,陛下今日气度见识远超从前,此番言语更是暗藏玄机。
刘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并未直接作答。
他转身,自御案暗格中取出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