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6年1月,剑桥。
雪停了。塞缪尔站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窗前,看着剑河。河面结了厚厚的冰,几只天鹅缩在岸边,把头埋进翅膀里。
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。灰白色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。十一点整。上弦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表盘上的两道裂纹,象一张网。
有人敲门。
塞缪尔:进来。
门开了。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——是系里的信差。
信差:韦斯特莱克先生,学院的通知。
他递过来一个信封。塞缪尔接过,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上面写着:
塞缪尔看了三遍。
信差:恭喜您,先生。
塞缪尔:嗯。
信差走了。
塞缪尔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张纸。阳光照在纸上,反光刺眼。
他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你父亲当年要是去了剑桥,就不会在这里当书记官。就不会穷。就不会死得那么早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那封没寄出的信。想起父亲在马尔萨斯书页上划的那些线。
他想起休厄尔。想起休厄尔说:你母亲是对的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。
然后他坐下来,拿出一张信纸,开始写信。
“母亲:
今天我当选三一学院初级研究员了。年薪一百二十英镑,包食宿。
你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吧。
我也等了很久。
信写好了,但寄不出去。
我把它放进铁盒里,和你的笔记放在一起。
塞缪尔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铁盒。
窗台上,那枚贝壳静静地躺着。
1876年1月10日。
塞缪尔收到一封信。是从汤布里奇寄来的,字迹很陌生。
他拆开。
“塞缪尔:
你母亲病重。速归。
——姨母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。
病重。
他想起母亲这些年来的咳嗽。想起她藏起来的药瓶。想起她说“没事”时的眼神。
他放下信,开始收拾东西。
那件深灰色晨礼服。那块裂纹的怀表。母亲的铁盒。父亲的马尔萨斯。约翰的笔记本。
他把它们装进皮箱,出门。
1876年1月11日,汤布里奇。
塞缪尔推开家门,冲上楼。
母亲躺在床上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白得象纸。
姨母坐在旁边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姨母:你回来了。
塞缪尔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他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双手比以前更瘦了。关节凸起,皮肤像纸一样薄。但还有一点温度。
塞缪尔:在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姨母写信。
塞缪尔愣了一下。
塞缪尔:你怎么知道?
塞缪尔看着她。
塞缪尔没有说话。
塞缪尔:一百二十英镑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他没去。
塞缪尔沉默。
塞缪尔:不恨。
塞缪尔:因为他教了我算帐。
塞缪尔:就这个。
塞缪尔靠近一些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记得。
塞缪尔:一百下。
塞缪尔:一百下。
塞缪尔:一百下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想了想。
塞缪尔:数不清了。
塞缪尔看着她。
塞缪尔:好。
塞缪尔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1876年1月到2月。
塞缪尔一直守在母亲床边。白天坐着,晚上也坐着。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。
姨母送饭来,他吃几口。姨母让他去休息,他不去。
母亲醒的时候不多。每次醒来,都说几句话。
有一次,她问:你还记得济贫院那些孩子吗?
塞缪尔:记得。
塞缪尔:托马斯。艾米莉。约翰。
塞缪尔:白教堂码头。
塞缪尔:不知道。
塞缪尔:好。
塞缪尔:好。
另一次,她问:斯宾塞还寄剪报吗?
塞缪尔:寄。每个月都有。
塞缪尔:嗯。
塞缪尔:不知道。
1876年2月底。
塞缪尔趁她睡着的时候,开始写一篇论文。
题目是《偶然性与选择:论统计规律在社会分配中的应用》。
他写:社会规律不是凯特莱式的中心趋向,而是分布本身的形态。
他写:贫困不是均值偏差,是分布右尾的固有特征。
他写:慈善不能改变分布,只能暂时移动个别观测值。
母亲醒的时候,他就念给她听。
有一天,他念到“慈善不能改变分布,只能暂时移动个别观测值”时,母亲打断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