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8月4日。伦敦。肯辛顿寓所。
上午九点,博士坐在书桌前。
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巴林银行的结算通知、母亲的怀表、一封信。
结算通知上写着:470英镑已划入账户。
怀表指着9:03。它走得准。裂纹还在。
信是今天早上到的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地址。打开,一行铅笔字:
博士,今天码头到了五十二个爱尔兰人。周薪降了2便士。您说的信息时间差,是这个意思吗?——码头记录员
他看了一分钟。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这样的信。
他不知道写信人的名字。但他知道这个人姓莫兰,在码头替他记数。肯特说:大家都叫他莫兰先生,名字没人问过。
博士拿起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:
“信息源:码头记录员,莫兰先生,匿名。数据可靠性:高。动机:询问信息时间差。”
他停了停。在笔记本边缘加了一行:
“-1882-047,周薪范围14-17先令(7月第一周),今日周薪:9先令。姓名:待查。”
他把信叠好,放进公文包夹层。夹层里现在有这封信。
下午两点,巴林银行的信使抵达。
信封里是一张请柬:巴林先生邀请韦斯特莱克博士参加8月10日的私人晚宴,地点在贝尔格莱维亚区的巴林宅邸。
博士看了三秒。把请柬放在桌上。
旁边是母亲1872年的信:“算的时候,记得算自己。”
1882年8月10日。伦敦。巴林宅邸。
晚宴八点开始。博士七点五十五分抵达。
他穿的是1876年的深灰色晨礼服。萨维尔街那件大衣挂在肯辛顿寓所的衣橱里,他没穿。
男仆接过他的帽子和雨伞——那把1877年的旧伞,黑色曲木柄,伞面有一处修补过的裂口。
博士走进餐厅。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。巴林、巴林的儿子、克拉拉·蒙塔古-斯科特。
巴林坐在主位,朝他点了点头。
博士的座位在长桌中段,左侧是一位秃顶的中年绅士,右侧是一位银灰头发的老人。
秃顶绅士自我介绍:利物浦港务局董事,姓格里菲斯。
银灰老人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了博士一眼,继续喝汤。
晚宴进行到第三道菜时,巴林提起话题。
巴林:格里菲斯先生,听说利物浦最近来了不少爱尔兰人?
格里菲斯放下刀叉:是的。七月份到了四千三百人。码头周薪跌到九先令。
巴林:九先令。我记得1876年是十四先令。
格里菲斯:1876年。您记得很清楚。
巴林:不是我记得清楚。是有人算过。
他看了一眼博士。
博士没有说话。
格里菲斯转向博士:韦斯特莱克博士,您算过?
博士:我记过数据。
格里菲斯:记完以后呢?
博士:记完以后,等。
格里菲斯愣了一下:等什么?
博士:等它变成债券价格。
格里菲斯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
格里菲斯:您七月二十号买的那些债券,是等到了。
博士:是。
格里菲斯:那您现在在等什么?
博士没有说话。
他右侧的银灰老人开口了。
银灰老人:格里菲斯先生,您问的是交易。韦斯特莱克博士现在想的可能不是交易。
格里菲斯:那是什么?
银灰老人:是那些周薪九先令的人,明年冬天还能不能活着。
博士转过头,看着银灰老人。
银灰老人没有看他。老人用刀叉切着盘中的羊肉,动作很慢。
巴林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。
巴林:斯坦利勋爵,您认识韦斯特莱克博士?
斯坦利勋爵:不认识。我读过他的论文。1876年的那篇。
博士:您是?
斯坦利勋爵:前济贫法委员会委员。现役上议院闲人。
他放下刀叉,终于看向博士。
斯坦利勋爵:您那篇论文说,贫困不是道德缺陷,是分布特征。我在上议院引用过这句话。没有人听懂。
博士沉默。
斯坦利勋爵:他们不想听懂。听懂意味着责任。
巴林端起酒杯,插进对话。
巴林:斯坦利勋爵,责任的话题留给上议院。今晚我们谈数字。韦斯特莱克博士,利物浦只是开始。伯明翰的地产债券,您算过吗?
博士看着巴林。
博士:我需要数据。
巴林:什么数据?
博士:规划审批进度。土地转让记录。市政会议议程。
巴林笑了笑。
巴林:那些数据不在公开报告里。
博士:我知道。所以我现在不算。
晚宴在十点半结束。
博士站在门厅等他的雨伞。斯坦利勋爵走到他旁边。
斯坦利勋爵:您坐马车来的?
博士: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