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3年2月1日。剑桥。三一学院。
博士用了十一天算完。
他算了工厂主的加速采购。算了美国移民政策的变化。算了曼彻斯特批发商的库存周期。每一种变化都会改变概率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:
他把这段话看了三遍。然后划掉。
凯瑟琳不会抄这段话。东区的女工不会读这段话。
他划掉之后,在下面重新写:
“失业概率简易查表。基于剑桥大学1882年东区调查数据。”
他停笔。把“剑桥大学”四个字也划掉。
凯瑟琳说“不署名她们不信”。但他可以不给她们“剑桥”。他给她们数字就行。数字没有名字。
他重新写:
“机器替代风险查表
说明:以下数字基于1882年曼彻斯特、兰开夏、伦敦东区三千户纺织女工家庭调查。1883年实际概率可能因工厂开工率、移民数量、机器采购速度而变化。建议每周存款额按低风险6便士、中风险8便士、高风险10便士计算。”
他看了两遍。太长了。东区的女工不会读超过三行的字。
他撕掉,重新写。
第一版。1883年2月1日。
“机器替代风险查表
请根据以下三条判断您的风险等级:
您所在的工厂过去两年是否更换过新织布机?
您的工龄是否超过五年?
您是否有子女需要抚养?
低风险:每周存款6便士,年底可得7先令6便士
中风险:每周存款8便士,年底可得10先令
高风险:每周存款10便士,年底可得12先令6便士
注:以上数字基于1882年调查。1883年可能变化。”
他把最后一行“1883年可能变化”加之下划线。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行字是真的。年的比例。他没有说这等于谁的命运。他只是给了一个数字。
他把这行字留下。
1883年2月3日。博士把查表寄给凯瑟琳。
信里只有两样东西:一页查表,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:
“麦考密克小姐:
三档。建议存款额如上。最后一行。
数据费10英镑已随信附上。请转交曼彻斯特。”
他把10英镑纸币折好,夹在纸条中间。
信寄出去之后,他站在三一学院门房旁边的邮箱前,站了大概半分钟。门房大爷在喝茶,没问他为什么站着。
他回到e幢3楼,坐在书桌前。
窗台上只有贝壳。绿萝还没来。糖纸还没来。鹅卵石还没来。1883年2月的窗台,只有一枚1871年捡的贝壳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1月20日那页下面补了一行:
“2月3日。查表寄出。三千户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碰了碰背心口袋。怀表在。他没取出来。不需要看时间。
距离凯瑟琳开始发查表还有十二天。”还有十二天。
样本改变了。干预发生了。他需要记。
1883年2月15日。伦敦东区。白教堂高街。
她读了四遍。
第一遍:看数字。6便士,8便士,10便士。三档。和她说的一样。
第二遍:看最后一行。是去年被替代的女工比例。”博士没写别的。凯瑟琳在下面补了一行,用铅笔,字迹很轻:
第三遍:看查表上面的三条判断规则。她发现一个问题。
第一条“工厂过去两年是否更换过新织布机”——东区的女工大部分不在工厂上班。她们是失业后转入家庭计件的。这条规则对她们不适用。
她拿起笔,在第一行下面加了一条:
“您是否已经在做家庭计件?
她写完,看了一眼。太直了。但东区的女人不需要软话。她们需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第四遍:她把查表从头看到尾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手抄本——她已经抄了四十七份,用的是裁缝铺隔壁文具店买的最便宜的纸,一面有横线,一面空白。她把查表的内容抄在空白那面,横线那面留着给女工记存款。
她抄的时候,把博士的“建议存款额”改成了“需要存款额”。
“建议”太软了。东区的女人不需要建议。她们需要数字。
1883年2月15日下午。凯瑟琳发出第一批查表。
她没有挨家挨户发。她等在白教堂高街的鱼摊旁边,看着从工厂下工的女工走过来。
凯瑟琳把查表递给她。
布伦丹:这是什么?
凯瑟琳:您去年问我,被机器替代的概率是多少。这是答案。
布伦丹看着纸。她识字的程度——能读数字,能读“高风险”“低风险”,能读“便士”“先令”。长句子不行。但查表上没有长句子。
凯瑟琳:剑桥的统计学家。
布伦丹:他算过自己会不会被替代吗?
凯瑟琳:他是剑桥的博士。他不会失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