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3年3月15日。曼彻斯特。博尔顿。
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棉纺公司的年报在上午发布。
他翻到第十一页。坏帐率。
百分之一点三。
比去年高零点一个百分点。比他预期的低。比博士预测的低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织布机的声音传进来。一百二十台。每分钟二百四十梭。
布拉德肖推门进来。
布拉德肖：看到了？
亨利：看到了。
布拉德肖：一点三。那个剑桥博士预测二点一。
亨利：他预测的是未来六到九个月。不是去年。
布拉德肖：市场不管这个。年报出来，坏帐率没到二点一，股价会反弹。
亨利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院子里，工人们正在换班。夜班的人出来，白班的人进去。一百八十七个人。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读过那份做空报告。
布拉德肖：要不要发个声明？强调坏帐率低于预期？
亨利：声明什么？我们的坏帐率是百分之一点三。不是一点二，不是一点一。是过去三年最高的。
布拉德肖：但还是低于行业平均。
亨利：行业平均是百分之一点五。
布拉德肖：所以我们可以说——
亨利：什么都不说。
他合上年报。放在桌角。右边第一个抽屉里，那封信还放着。韦斯特莱克的名字。没封口。
亨利：股价多少？
布拉德肖：开盘一百零一先令。比做空报告出来那周涨了四分之一。
亨利：嗯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织布机的声音更大了。院子里，一个工人蹲在地上系鞋带。系完站起来，跟着队伍走进车间。他的背影很瘦，肩膀窄，年纪不大。
亨利：那个工人，叫什么？
布拉德肖：哪个？
亨利：系鞋带那个。
布拉德肖没看清。
亨利也没再问。他转身回到桌前，拿起年报，又翻到第十一页。百分之一点三。这个数字是对的。但他知道，这个数字没有计入一件事：消费信贷传导坏帐。那些被机器替代的女工，转入家庭计件，工资下降百分之四十，购买力下降，零售商收不到钱，批发商收不到钱，最后——
最后是纺织企业的应收帐款变成坏帐。
这个过程需要六到九个月。
博士的模型算的是这个。不是去年的坏帐率。是未来的坏帐率。
亨利把年报放下。对布拉德肖说：准备一下，下星期去曼彻斯特，见几个批发商。
布拉德肖：问什么？
亨利：问他们手上有多少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的应收帐款。问他们的客户——那些零售商——还能撑多久。
布拉德肖：你觉得会出事？
亨利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。
1883年3月16日。剑桥。三一学院e幢3楼。
博士读到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的年报。
巴林银行寄来的。封面是深蓝色，烫金字母。他翻到第十一页。坏帐率百分之一点三。
他合上年报。翻开交易笔记本，在b-w那页下面加了一行：
3月16日。年报发布。。低于预测。股价应反弹。
他算了算。如果股价反弹，他的做空仓位会浮亏。幅度不大。百分之一点三的坏帐率，比行业平均低零点二个百分点。市场会解读为“好于预期”。
但他知道。坏帐率的滞后是六到九个月。百分之一点三不是终点。是起点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左手碰了碰背心口袋。怀表的裂纹还在。他没取出来。他不需要看时间。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。距离批发商破产，还有四天。
1883年3月17日。伦敦。金融城。
博尔顿-韦斯特莱克的股价收盘于一百零二先令。比年报发布前涨了百分之二。
交易所里有人议论：那个剑桥博士算错了。坏帐率才一点三，离二点一远着呢。
也有人没说话。那些没说话的人，手里也有做空仓位。他们读懂了年报里没写的东西：坏帐准备金没增加。自动化还在继续。下游批发商的应收帐款帐期在拉长。
他们等。
1883年3月18日。白教堂。码头仓库。
莫兰站在仓库门口。今天是星期天，码头不作业。船停在泊位上，吊车不动，仓库门关着。泰晤士河是灰的。
帕特里克从仓库里出来，递给他一杯茶。
帕特里克：今天没有船。
莫兰：嗯。
帕特里克：您还等？
莫兰没回答。他右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底稿。折了四折，纸已经软了，折痕处的纤维快断了。他每天摸几次，书着日子。信寄出去十五天了。没有回音。
帕特里克：也许他不在伦敦。也许出差了。
莫兰：他在剑桥。
帕特里克：您怎么知道？
莫兰：他不出差。他只去伦敦。其他时间在剑桥。
帕特里克：您查过？
莫兰：我记过。
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。从口袋里掏出底稿，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