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黄昏的鸽哨
一九五八年,秋。
四九城的天空还残留着夏末的热气,胡同里槐树的叶子开始打着卷儿往下掉。
林福靠在四合院门口的抱鼓石上,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,眯着眼看天上盘旋的鸽子。
他今年十六,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,工作也还没着落,整天在家“晃荡”。
“哥哥!”
清脆的童音从胡同口传来,六岁的林喜扎着两根小辫,怀里抱着个油纸包,小跑着过来,脸蛋红扑扑的。
林福吐出草茎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迎上去接过妹妹手里的东西,顺手揉了揉她脑袋:“慢点儿跑,等下摔了。”
“才不会摔呢!”喜妹仰著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妈今天下班带了桃酥,这是妈让我拿给你的!”
林福掂了掂油纸包,嘴角弯起来。
“走,回家。”
他一手提着桃酥,一手牵着妹妹,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院子。
这是个三进的四合院,住着七八户人家,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家庭。
林福家一共六口人,住在二进的西厢房,两间正房带一间耳房,相对来说也算宽裕了。
“福子回来了?”东厢房的张大娘正坐在门口,抬头冲他笑了笑,“听说今天街道食堂有包饺子,你们记得早点去。
“张大娘好。”喜妹在路过张大娘身边时也甜甜的问好。
屋里,母亲李秀兰下班后正在纳鞋底。她今年三十六,在供销社当售货员,这在当时可是让人羡慕的“八大员”之一,体面又稳定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林福放下桃酥。
李秀兰抬头看了一眼:“回来了就休息一下,等你大妹妹回来我们就去食堂吃饭。”
“张大娘说今天食堂有饺子,我等下就去打一些回来。”林福把桃酥放进柜子。
“行,你就去吧。”
林福拿上饭盆,就带着喜妹就出门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传得太快还是怎样,还没到开饭的钟点,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那食堂原来是街尾王财主家的堂屋,两扇厚重的木板门敞着。
白灰墙上新刷了红漆的标语,“放开肚皮吃饭,鼓足干劲生产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看得人心里发烫。
妹妹拽著林福往前挤,踮着脚往灶房里瞅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:“哥,我闻著香味了!”
林福把她往身后拉了拉,怕她撞著前面端著盆的王大娘。
王大娘回头笑着揉了揉喜妹的头:“这小馋猫,就闻著味了?今天张婶她们剁了半盆猪肉馅,还有刚从地里拔的大葱,香得很!”
队伍慢慢往前挪,林福能看见灶房里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,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香味一个劲往外冒。
张婶围着洗得发白的白围裙,手里举著个大笊篱,正把锅里的饺子往大盆里捞,嘴里还念叨著那首老童谣:“东边来了一群鹅,噗咚噗咚跳下河,两支牙门棍,夹着进了窝 ”
喜妹听不懂,仰著脑袋问林福:“哥,什么鹅呀?”
林福刚要解释,就听见前面的李大爷笑着喊:“傻丫头,这是说饺子呢!你看这饺子,是不是像白鹅往锅里跳?”
妹妹恍然大悟,捂著嘴笑,眼睛亮得像星星,盯着那笊篱里圆滚滚的白饺子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张婶抬头看见林福们,手里的勺顿了顿,笑着往林福那洋铁盆里多舀了好几个:“福子,给你家妹妹多盛俩,这丫头瘦的,多吃点长身体。”
林福连忙说谢谢,低头就看见盆里的饺子,白胖胖的,皮儿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粉粉的肉馅,热气扑在脸上,香得林福肚子咕咕叫。
喜妹伸手就想去抓,被林福一巴掌拍在小手背上。
“烫!” 她缩回手,对着手指头哈气,眼睛却还黏在盆里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林福往家走。
回到家没多久,大妹妹林娟就散学到家了。
大妹妹林娟今年14岁,读初二,学习是家里最好的,很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。她自己也很爱学习,就是平时不爱说话。
“你爸和你哥今晚上不回来了,我们就自己吃了。” 她顿了顿,往机械厂的方向望了一眼,又笑着转回头,“厂里的高炉要赶进度,说今晚上要守着炉,连轴转,今晚上就睡在炉边的草铺上了。”
父亲林建国,38岁已经是机械厂的6级工了,已经算很不错了。
大哥林寿,在所有兄弟姐妹中也是最大的一个,在机械厂当临时工已经两年了。
堂屋里的电灯拉着,灯光有点发昏,照得八仙桌上的碗碟亮堂堂的。
母亲把那盆饺子倒在一个掉了边的大瓷盘里,又把从食堂打回来的玉米糊糊分到四个碗里。
糊糊是黄澄澄的,飘着一点点碱面的香味,是食堂里最常吃的家常饭。
然后她拿起勺子,往林福和大妹妹的碗里各舀了五个饺子,又往小妹妹的碗里多舀了一个,说她最小,要多吃点长个子,最后自己的碗里,只舀了小半勺糊糊,连一个饺子都没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