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表弟进城
六月下旬的一个早晨，林福在段里接到了师傅老赵的消息，运输队那边点头了，让李向东随时可以去报到。
林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，当天就给舅舅家捎了信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赶到长途车站接人。
李向东从一辆蒙满灰土的班车上跳下来，背着个旧帆布包，看见林福就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表哥！”
“来了？吃早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，我妈给煮了两个鸡蛋。”李向东拍了拍帆布包，“还带了几个，给你吃。”
林福笑了笑，没接话，领着表弟往运输队走。
运输队在城东一片空场上，几排平房，一个大院子，院里停著几辆卡车和马车。
工人们正忙活着，有人往车上扛货，有人拿铁锹铲沙子，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。
孙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，嗓门大，待人痛快。
老赵提前递过话，他上下打量了李向东一眼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伙子，结实。行，留下吧，今天就上工。”
李向东高兴得脸都红了，连声道谢。
孙队长给他派了个搬货的活，一天一块钱，管一顿午饭。
活儿不轻，但李向东有的是力气，二话不说就跟着工人们去了。
林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见他干得起劲，这才放心走了。
中午，林福去了师傅老赵家，带了包红枣和半斤红糖，算是谢礼。
老赵看了看桌上的东西，没推辞，收进了柜子里。
他点了根烟，慢慢吸了两口，这会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福子，你表弟的事是小事。我跟你说个正事。”
“师傅，您说。”
“段里要在全段挑几个年轻职工去学调度，你有没有兴趣？”
林福愣了一下。
调度，那可是坐办公室的岗位，看图纸，排运行图，指挥列车跑线，比跟车体面多了。
这事他以前想都没敢想过，师傅一提，心里怦怦直跳。
“师傅，我行吗？”
“你初中毕业，底子够，干活踏实，脑子也灵。”老赵弹了弹烟灰，“我跟段长提过你，他说可以考虑。不过要考试，考上了还得培训半年，不是我说了算。有没有胆子试试？”
林福深吸一口气：“师傅，我想试试。”
“行，那就好好准备。”老赵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，扔在桌上，“这是调度基础，拿回去看。下个月考试，考上了是你的本事，考不上也别灰心。”
林福双手接过小册子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从老赵家出来，他在胡同里走了很久。
调度的事让他心里又激动又紧张。他知道这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，但机会来了，能不能抓住，得看自己。
他翻开小册子，边走边看，线路图、信号规则、道岔联锁、会让流程，好多东西从没见过。
得下功夫啃下来。
晚上，李向东收工回来，浑身是汗，手上磨出两个血泡，精神头却好得很，一进门就喊上了。
“表哥，今天的活儿不累！孙队长说我干得不错！”
林福让他洗了手，给他盛了一大碗棒子面糊糊。
李向东吃得飞快，连喝三碗，才打了个饱嗝。
“表哥，城里的饭真香。”
“那是你饿了。”林福笑了笑，“以后天天在队里吃午饭，能省不少粮票。”
李向东点点头，从兜里摸出今天挣的一块钱，递给林福。
“表哥，工钱你帮我攒著。”
林福看了看那一块钱，没接。
“自己攒著，别乱花。往后发了工资，给舅妈捎回去。”
李向东攥著那张票子，眼眶有点红。
林福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解放鞋，递给表弟。
“先穿这双，草鞋干活不行，磨脚。”
李向东接过鞋，穿上试了试，大了点，垫块布正合适。
他在地上踩了两脚，笑了。
“正合适！表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了，早点睡，明天还上工。”
李向东应了一声，躺在旁边的小床上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林福没睡，他坐在桌前，就著煤油灯翻开那本油印小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线路图上的红线黑线弯弯绕绕，信号规则一条挨一条，看得脑仁发涨。
他咬著牙往下看，看不懂的地方反复读几遍，记不住的就动手抄。
他拿出本子和半截铅笔，把重点一条条抄下来。
进站信号、出站信号、道岔定位反位、两车会让的调度顺序，抄一遍记不牢，就抄两遍。
灯芯的火苗轻轻跳着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蛐蛐叫得正欢，唧唧唧的，像是在给他打着拍子。
李向东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，又沉沉睡去。
林福揉了揉眼睛，继续抄。
接下来几天，林福的生活格外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