诚如刘茂所言,宋家堂上之事,不消几日便传遍乡间。
乡间对此,亦是议论纷纷。
或赞赵显刚直不屈,或斥其不识时务,如此种种,不一而举。
不过此番风波之后,赵显与刘茂三吏再往各亭清查田亩、民口时,诸亭亭长、各里里长皆不敢有半分推诿怠慢,更无人敢小觑赵显,尽皆执礼甚恭。
清查田亩之事,亦随之极为顺利。
卧虎乡七亭,转眼已核查五亭,仅馀下上虎亭与大虎亭尚未清查。
官道上,一骑在前,一辆牛车在后,沿着官道向西缓缓行去。
骑士即为赵显,牛车之上则为刘茂三吏,驾车的车夫则是叔父赵礼。
清查乡亭完毕之后,赵显四人亦是归家休沐一日。
思及归家前刘茂所言,馀下六亭距乡亭甚远,背负竹简卷册往来奔波,甚为劳累。
赵显也便请叔父暂且离家,驾着自家牛车前来乡舍,专载着刘茂三吏,与赵显一同清查田亩。
自家侄儿请求,赵礼自然欣然应允。
况且这差事也非是白干,吃住于乡舍,每日另有符钱二十文,端的是待遇丰厚。
那位陈君好友齐连,购田置宅,雇佣上虎亭道民前去修筑宅院,亦是管吃管住,每日符钱二十文。
但修筑宅院怎比得驾车清闲!
更何况,因赵显特意挑选之故,前去做工的道民皆是上虎亭各里家境贫苦者。
赵礼一家家境算得过去,自也不好拉下脸面,去抢贫苦族人饭碗,此番驾车差事正合他意。
“清风拂面,满目青翠,更有飞鸟鸣啼,此地倒是颇有几分雅趣。”
刘茂环视四周,只见得绿树成荫,山花摇曳,不由得开口赞道。
“刘君所言甚是!”
其馀二吏亦是随声附和。
“赵君,此地可有地名或是雅称?”
刘茂复又看向前方驾车的赵礼,含笑问道。
“啊呀,刘君,俺还真不晓得咧。”
赵礼挠挠头,如实道来,思索数息后,又低声补充道:“刘君,你莫觉得此地景致好,这地可是险恶地,多有贼寇出没于此。”
“数月前,阿显自此归家休沐时,便遭贼寇袭击!”
“啊!”
刘茂闻言,亦是面露惊异,惊呼一声。
再看向此处,却已是不觉得景色优美,只觉得山林之中隐隐有贼人窥伺,心头一阵发紧。
前方高坐在马背上的赵显闻听叔父之言,亦是回首笑道:“刘君,确有此事,若非吾反应迅捷、身姿矫健,定被那贼人暗箭射杀。”
“此地竟这等险恶,伯彰、赵君,且快快前行,离了此地!”
另一小吏闻言,当即急声言道。
“诸君莫要惊慌,再行个二三里,便是大虎亭亭舍了。”
赵显抬起马鞭,遥指前方。
及行至大虎亭亭舍,已是巳时初。
一行人于亭舍前止步,守卫在亭舍大门的亭父见状,立时上前相迎。
不多时,大虎亭亭长以及求盗、亭卒皆步出亭舍,与赵显一行人见礼后,便引着众人前往第一个里。
清查田亩,已有月馀,赵显已是熟门熟路,无需多言,便带着刘茂三吏细致清查起来。
大虎亭紧挨着上虎亭,两亭道民大多相识,赵显几人忙着清点田亩、核对民口,叔父赵礼闲来无事,便与大虎亭的亭卒、围观的道民攀谈起来。
得知赵显为赵礼子侄,诸道民无不面露艳羡之色。
“阿礼,汝这犍牛好生壮硕,自何处得来?”
有道民近前,打量着拉车的犍牛,一脸羡慕的问道。
“要说这犍牛,不得不提起那夜贼寇侵袭上虎亭舍!”
赵礼闻言,自是来了兴致,拉高声音讲起那夜之事。
正说得热切,诸道民听得心潮澎湃之时,赵礼忽的望见远处一座稍高的土丘上,多了数道模糊身影。
随意瞥了一眼,赵礼也便未放在心上,继续兴高采烈地说着。
却不料片刻后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,赵礼闻声,心中顿时一惊,霍然起身,手搭凉棚,远眺人群聚集之地。
只见数百道民紧紧围成一团,高声喧哗,赵礼用尽耳力,凝神细听,隐约捕捉到几句呼喊:“奸猾小吏,食吾小民血肉!”
“打杀尔等!”
“为民除害!”
“”
“坏事矣!”
闻听此言,赵礼面色骤变,竟是道民生变。
赵礼年轻时,曾游历萧郡多年。
彼时,萧郡道民民不聊生,流离失所,民变之事屡有发生。
便是他都亲眼目睹数次,每次无不是杀得人头滚滚,血流遍野。
大虎亭道民再怎么贫苦,也要比那时的萧郡道民好得多!
度田算民,每岁皆依律行事,大虎亭道民亦是多次经历,早已习惯,断无可能因度田算民,骤然生事。
况且,侄儿赵显行事素来谨慎,断不会无故激怒道民。
这其中必有隐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