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誓定了定神,不曾急急离去,却自摒息敛气,侧耳细听。
那地室之中,静悄悄的,全无人声。
头顶之上,矮房之内,也是静悄悄的,毫无动静。
他又挨了片刻,依旧不见半分响动。
那潜入之人,想是早已去得远了。
方誓仍不敢大意,仰头看了看顶上粗木,横梁之间空荡荡的,连个影儿也无。
待得四下看实了,方放下心来。
却也不曾全然松懈。
那明鉴虽可随时穿界,只一桩不好。
从何处去,便还从何处来。
若那人藏在外头,只等着他回来,这一穿出,岂不正撞个满怀?
想到此处,他心中已有计较:这屋子,是再租不得了。
左右那房东只认碎灵不认人,下个月的租子尚未交,此时抽身,倒也干净。
主意打定,方誓快步走出地室,穿过矮房,推开柴门,踏入院中。
他脚步匆匆,一刻也不想多留。
可刚走到院门口,脚还没迈出去,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
“方誓。”
方誓脚步一顿,心头一紧,心神已在识海中绷着,只消势头不对,便立刻穿界而去。
他慢慢回过头来。
只见巷子对面,自家院墙的阴影里,斜斜靠着一个青年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一条旧麻绳,脚下踏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。
头上随意挽了个髻,用一根竹簪别着。
正是隔壁租户,沉无暮。
方誓拱手道:“沉兄。”
沉无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:“我说方誓,你七日前又折腾你那机关做甚?深更半夜的,叮叮当当响了半日,我好容易才睡着,硬是被你吵醒了。你试机关也不挑个时辰,专拣大半夜的,莫不是存心不让人安生?”
方誓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那夜机关响动,沉无暮只当是他自己在试。
这也难怪,两人做了大半年邻居,方誓曾摆弄那些绳牵铃动的机巧之物,吵过沉无暮。
方誓便顺水推舟,面带愧色,道:“沉兄,是我不曾留意。那日调试机关,不想动静大了些,搅了沉兄安眠,实是对不住。往后不会了。”
沉无暮道:“罢了罢了,横竖你也不是头一回了。下回要试,赶白天成不成?”
方誓连声应诺。
这沉无暮,与方誓一般,都是这齐园镇中赁屋而居的散修。
方誓是四灵根,是废物。
沉无暮比他强些,是三灵根,在这修仙世界里,已经够得上“普通”二字。
可“普通”又怎的?
没有门路,没有根脚,没有引荐之人,三灵根与四灵根,在底层散修的日子里,实在也差不了多少。
就如沉无暮。
本是农家子弟,幼年时被一个游方散修看出有三灵根,那散修便收了他做弟子,传了一套粗浅功法,又教了他几手采药炼丹的本事。
后来那散修为采药丧命于野外,尸骨无存,沉无暮便成了无根之萍,四处漂泊。
最终流落到齐园镇,在方誓隔壁赁了一间屋子,靠着采些低阶灵药卖给盘市中的药铺,勉强度日。
两人境遇相似,处境相同,平日里虽不常走动,却也彼此照应,见面时拱手称一声“沉兄”“方兄”。
方誓道了声别,正要转身离去。
忽听沉无暮道:“我近日寻了个活计,你要不要同去做?”
方誓道:“什么活计?”
沉无暮道:“盘市那家‘百草堂’,专收灵药的铺子,你晓得罢?他们采药的人手折了几个——说是进了山撞上妖兽,两死三伤,如今正缺人。我托了熟人问过,那边肯要,一个月给五十粒碎灵,采来的药另有抽成。活儿是苦了些,要进山跑野,可五十粒碎灵,比咱们画符采药强多了。你若有心,我替你说一声。”
五十粒碎灵,是方誓一个月的进项,还有抽成,着实诱人。
可他此刻满脑子只想着去盘市买些灵兽肉,然后走得远远的,避一避风头。
略一沉吟,方誓道:“沉兄美意,方某心领了。只是我近日也寻了个营生,怕要离开齐园镇一段时日,怕是去不成了。”
沉无暮闻言,也不多问,只点了点头,道:“那便罢了。你既有别的前程,我也不强求。”
……
盘市开得久了,渐渐便不单是一个市集。
围绕着那一片摊位和铺面,陆续有人搭了棚子、盖了屋舍,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、歇脚打尖的,三三两两聚拢来,竟也成了一条小街。
到了后来,街又生巷,巷又通街,日久天长,便成了一个小镇的规模。
只是这镇子没有名号,人们仍唤它“盘市”。
方誓离了齐园镇,一路疾行,到了盘市。
也无心去看两旁的热闹,径直穿过市街,直奔御兽轩。
那御兽轩坐落在盘市东首,门面阔大,两根朱漆柱子撑起一方飞檐,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字迹苍劲。
门口蹲着两尊石兽,龇牙咧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