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,天刚蒙蒙亮,县衙三堂院中已经有人打太极。
这人须发已经白了大半,但面色仍旧红润。
此时动作不疾不徐,显然是久谙这养生之道。
院门外一人手里拿着两封信急急闯进来,口中呼道:“东翁……”
“静!”
咸宁知县汪祥目不斜视,说了一字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吐纳推拉。
骆东升只好等侯在一旁,等到汪祥收了工,坐到了廊下软椅上闭着眼睛享受婢女净面。
“紫阳,何事急迫至此?”
“东翁,就是昨日我回衙后所说之事。夜里钱家竟送了呈文来,又有南京来信方才刚到,也与钱氏有关,我就一并拿了赶紧禀报。”
汪祥眼睛仍未睁开:“南京怎么说?”
骆东升凑到他耳旁小声说了几句,汪祥这才睁开眼睛。
挥了挥手之后,他翘起了二郎腿端起一旁案几上的热茶:“竟有此魄力,他何时上任?”
“应是年后吧。”
“年后……”汪祥边喝茶边斟酌,随后眉头微蹙,“他授此职,钱家又出了此策,莫非早已知道他的动向?”
这个骆东升也没法确定,汪祥想了想就再问:“钱家呈文又说的什么?”
“不!他们竟想请东翁张榜公示,大操大办!”骆东升把几张纸从一个信封里抽出来,“东翁请看,这钱家呈文,实属佳作。钱家并非后继无人,南京那边又传来消息。东翁,王家所请是不是再斟酌一下?”
汪祥哑然失笑:“就算他这职授得妙,但初入官场,又能帮本县多少?钱家如今都没个正经生员,即便他那妹夫捉刀,又能写出什么好文章?你过虑了!”
骆东升却把纸张摊在了他面前,汪祥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,随后“噫”了一声。
字是不错,篇守具呈人自陈身份、对他的称谓都没问题。
其后先说钱舜忠早年经历,汪祥看到“寒暑靡间,一灯继晷。用能于成化间,以经明行修荐充贡选”就把文章拿到手上站了起来,边踱步边小声诵念:
“坐监则晨夕研经,不间乎祁寒暑雨;居稽砺行,见推于同舍诸生。历事三霜,剖庶务而无滞;屡膺上考,持风裁而不阿……”
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,眼神恍惚道:“坐监年月,恍在眼前啊。”
“东翁,后面更妙!”骆东升提醒了一下。
汪祥继续细看下去,这部分是钱舜忠授官后作为、任上兵卒、子弟扶灵而归,他看到又一句忍不住眉头微挑读了出来:“皋鱼风木之悲,痛深罔极;陟岵瞻望之泣,五内俱崩。”
“呜呼!读之已几欲落泪!”骆东升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句又恢复幕僚的精明,意味深长地说,“东翁,快说到您了。此文妙处,便在东翁与钱景尧之谊!”
汪祥疑惑回望:“本县与钱推官有交谊?”
凝神看去,只见后面写着:
【先父虽宦游数千里外,而梦魂常绕于梓里。每贻手谕于家,必谆谆谓玠曰:“吾起自寒素,赖乡党之煦濡,藉祖宗之灵爽,得厕簪缨。夙愿他日秩满言旋,倾我绵薄,兴利护乡,以酬桑梓生成之德。”
尤痛吾邑自洪武开基,百有馀载,素无金汤之固。每遇萑苻窃发,霖潦横流,民无宁宇,老弱奔号。先父每言及此,辄抚卷唏嘘,有护乡庇民之隐志。
先父在官之日,即闻老大人以胄监之英,同出辟雍之籍,来宰吾邑。清慎勤敏,循良之声溢于楚甸;兴利除弊,恺悌之泽遍于闾阎。劝农则野无旷土,劝学则户有弦歌,恤孤赈贫,弊绝风清,合邑士民,少长倾服。
尤慨然以创筑城垣、浚治河渠为己任,欲建永固之藩篱以御寇乱,定千秋之安澜以纾民困,终垂百世之安堵。先父闻之,辄抚膺长叹曰:“汪顺之公,真吾千里神交之义友也!惜吾远宦齐东,不得执鞭左右,共成此不朽盛事。”
其倾慕之诚,盖出于肺腑,未尝一日忘于怀也。】
汪祥看到这里一时失神,随后竟问了一句:“钱景尧与其子,当真曾有此言?”
“这个晚生昨日未尝问及。不过东翁,其子自陈有其事,那就是有!”
汪祥懂他的意思了,眼神重新移回之上,心里不免有些希望真有其事。
主政一方以来,还没人用文章夸他这个监生出身的知县夸得这么爽。
论坐监成绩,他其实比不过钱舜忠。
他是慢慢熬资历才从主簿升任一县知县,钱舜忠却起步就是和他一样正七品的一府推官。
以钱舜忠的年纪,本已快到升迁之时。若是能活到六十多,兴许能盼一盼穿一身红袍。
被这样的人物引为义友而神交倾慕,岂非平生得意事?
【今先父赍志以殁,报乡之愿未伸,护民之志未竟,此玠为人子,所以椎心泣血,而必欲成其遗志者也。人子之孝,莫大于显亲;显亲之要,莫大于成德。今有一事,上可慰先父九泉之灵,下可助老大人保民之业……】
接下来才是正题,钱家昨日承诺捐献助工,果然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