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背景,也不是因为他立了多大的功劳。
而是因为他那种独特的,近乎于偏执的工作方式。
省长周青山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我们有些干部,处理问题喜欢和稀泥,就是因为脑子里的逻辑不闭环。我看,就需要李恪这样的‘强迫症’,去给他们当个‘逻辑矫正器’。”
话音落下没几天,一纸新的调令,就送到了省委督查室。
李恪的借调单位,从督查室,变更为了一个新成立的临时机构——“全省重点项目督导组”。
这个督导组,级别不高,但权力不小。
组长由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兼任,成员从财政、国土、审计等各个要害部门抽调,唯一的任务,就是对全省各地市上报的,投资额超过十亿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,进行前置审核。
说白了,就是一道闸门。
这道闸门能不能守住,直接关系到省里的财政资金和土地资源,会不会被那些天花乱坠的“ppt项目”给骗走。
当李恪抱着他那个军绿色大水杯,走进督导组办公室的时候,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与督查室截然不同的氛围。
这里没有督查室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感,反而充满了某种虚浮的亢奋。
办公室的墙上,挂著一张巨大的全省地图,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图钉,标注了十几个“百亿级产业园”、“千亿级新城”。
办公桌上,堆满了雪片般飞来的文件。
《关于建设亚洲最大数据存储中心的请示》、《关于引进千亿级芯片产业集群的报告》、《关于打造国际氢能源谷的规划方案》
每一个项目名称,都气势磅礴,每一个投资额,都足以让普通人晕眩。
李恪只是扫了一眼,就感觉自己的逻辑中枢,受到了一阵轻微的电磁干扰。
这些项目的数据模型,彼此之间存在着大量的冲突和不可能性。
“小李同志,来啦!”
督导组的组长,钱卫国,是一个快到退休年纪的老同志,脸上总是挂著一副与世无争的笑容。
他热情地把李恪拉到自己的办公桌旁,指著那堆积如山的文件,压低了声音说。
“小李啊,咱们这个组,责任重大,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。”
钱卫国拿起一份《关于建设江南水乡文旅小镇的报告》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你看这个项目,号称投资三百亿,要打造一个超越乌镇的旅游目的地。我知道,这里面水分肯定不小。”
“但是呢,这个项目是南州市今年的一号工程,市委书记亲自抓的,省里几位领导也去视察过,都点了头。”
“所以我们审核的时候,就要‘抓大放小’。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,就不要太较真了。只要大方向没问题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钱卫国拍了拍李恪的肩膀,笑容和蔼。
“咱们督导组,是来保驾护航的,不是来吹毛求疵的。要多看亮点,少抓辫子,明白吗?这关系到全省的营商环境和发展大局。”
李恪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能理解钱组长的逻辑:为了维护“发展大局”和“领导脸面”,在程序和数据的真实性上,可以做出适当的妥协。
但这个逻辑,在他的大脑里,无法形成闭环。
规定就是规定,数据就是数据。
真实,或者虚假。
不存在“差不多真实”的中间状态。
这种模糊性,让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适。
他没有反驳钱卫国,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新工位,开始翻阅桌上的资料。
他拿起的第一份,就是被钱卫舍特意点过名的,一份来自东州市的《新能源汽车产业园可行性报告》。
报告制作得非常精美,铜版纸印刷,配有大量的彩色效果图和数据图表。
李恪的翻阅速度很快,手指划过纸页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着打电话,或者聚在一起讨论某个项目的“亮点”,没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。
五分钟后,李恪停下了翻阅的动作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了钱卫国的办公桌前。
“钱组长。”
“哦?小李,这么快就看完了?有什么发现?”钱卫国笑呵呵地问,他以为李恪是来领会他的“抓大放小”精神的。
李恪将那份报告放到他桌上,指著其中一页。
“报告组长,这份报告不符合逻辑。”
钱卫国的笑容微微一顿:“哦?哪里不符合逻辑了?”
“报告第12页,‘市场前景分析’中提到,该项目生产的车型,对标特斯拉odel 3,预计年产量三十万台,单车成本控制在十五万元。”
李恪的语速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而在报告第45页,‘财务预测模型’中,该项目申请的流动资金贷款总额为五十亿,预计三年内实现盈利。”
“根据我刚才的计算,三十万台车,每台成本十五万,其年度仅物料和生产成本就高达四百五十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