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回走的时候,正厅的喧譁声似乎比方才更大了几分。
有人在划拳,有人在说笑,丫鬟在唱菜名,小廝在高声传话。
而他端著自己的空酒杯,穿过这片热闹,回了偏厅。
李婉寧看见他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只是给他斟了杯热茶。
宴席未散,秦笙便起身了。
他找到李延茂,垂手道:“岳父,明日一早要出船,小婿先带婉寧和焱哥儿回去了。”
李延茂正在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说话,闻言转过身来。
他五十出头,面容和善,鬢角已有些白髮,穿著一身藏蓝色的绸袍,虽不华贵,倒也体面。
他看了秦笙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。
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要说,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,低声道:“去吧,路上当心。”
没有挽留,没有客套。
父子之间,有些话不必说出口,彼此都明白。
秦笙拱手一揖,转身去寻李婉寧和秦寻焱。
李婉寧已经牵著儿子在二门处等著了。
身后,正厅里新一轮敬酒正热络。
有人高声喊“乾杯”,有人哈哈大笑,有人在唱祝酒词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提前离席。
或者说,没有人觉得这值得注意。
秦笙一手牵著儿子,一手虚扶著李婉寧的胳膊,穿过前院。
门房李三正在门口招呼客人,看见他们出来,笑著拱了拱手:“三姑爷慢走。”
马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。
老孙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利索地掀开车帷,放好脚凳。
李婉寧先上车,秦笙把秦寻焱递上去,自己最后上车。
车帷落下,马车缓缓驶离李府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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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笼光从车帷缝隙里透进来,明暗交替,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。
李婉寧靠在车壁上,闭著眼睛,似乎有些累了。
秦寻焱趴在父亲腿上,过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:
“爹,太婆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秦笙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著儿子。
秦寻焱的眼睛又黑又亮,没有委屈,没有难过,只是单纯地好奇。
就像在问“天为什么是蓝的”一样自然。
秦笙把儿子往上託了托,让秦寻焱坐在自己膝盖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不是,是太婆还不认识你。”
秦寻焱歪著脑袋想了想,又问:“那她怎么认识昭文表哥?”
“因为”秦笙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昭文他爹出了名,人人都认得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婉寧睁开眼,看了丈夫一眼,又闭上了。
秦寻焱在父亲膝盖上扭了扭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脑袋往秦笙肩窝里拱了拱,声音愈发含糊:
“那爹你以后也出个名,好不好?”
秦笙没有说话。
李家人看不起他,又不是第一天知道,他早就不在乎了。
三试不第又如何?
商贾下九流又怎样?
他在船队里做得风生水起,岳父自前年起,许了他三分红利,有了实打实的银子撑腰。
今年开春他为秦家购置了一座山庄,一家人吃得饱,穿得暖,这比什么都强!
再者
他如今经商牟利,只是所有计划的第一步,他真正的抱负在朱明之气、在日月星辰、在问道长生!
官商权贵,皆凡俗耳!怎配与他比肩?
然今日受此冷遇,终非滋味。
溟墟峰顶,烈日当空。
秦弈盘坐於溟墟峰顶一块青石之上,周身仙雾蒸腾,青芒流转如纱。
六日前,九嶷山脉降下一场大雨。
那雨並非凡水,乃是仙灵之气遇冷凝华而成的玉露琼霖,浇透了三十六峰的每一寸山石。
雨过天青之后,山中勾芒之气竟如雨后春笋般迎来一波大爆发,其势之盛,远胜平日十倍不止。
秦弈哪肯放过这等机缘,当即入境採气,全力炼化。
哪知这一入定,便沉浸其中,难以自拔,不知天地为何物。
那勾芒之气如春潮漫涌,层层叠叠涌入体內,修行进境一日千里。
待天地间的勾芒之气渐渐恢復正常,秦弈缓缓睁开双眼。
山中草木葱蘢依旧,云海翻涌如故,仿佛只过了一瞬。
可他掐指一算,脸色骤变。
六日。
这一入定,竟足足过去了六日。
“糟糕!”
秦弈心中一沉,正要起身,忽然觉著身上有些不对劲。
低头一看,那件穿了十来天的月白短褐,袖口竟缩到了小臂中间,下摆也短了一大截,露出一截肚皮来。
裤子更是绷得紧紧的,脚踝处空荡荡地吊著,像是偷穿了別人衣裳。
他愣了一瞬,抬手在眼前翻了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