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他二人对答,无色禅师暗自点头。
在他看来,这董天宝初学乍练,便赢了习武多年的师兄弘忍,却不露一丝得意骄狂,这份心性,某种程度上,倒比他的武学资质更为可贵。
若是个成年人,只怕是城府深沉、善于伪饰之辈,但他一个少年,哪来这些心思,只能说是天生沉稳,禀性谦和,天生就合该入得佛门。
想到高兴处,忍不住露出笑意,本想夸赞董天宝几句,却又忍住。
暗想:这少年今日已是出够了风头,我再夸他,岂不是替他招人仇恨?
于是说道:“好了,你们两个都不要假装谦让,依本座看来,你两个都算输了。”
先指着弘忍道:“你,输在轻敌!你仗着自己入门久,练功久,纵然明知你这师弟天资极高,骨子里还是小看他!“
”他的悟性的确不错,但武功之本,还在身体,你这副躯体,力量速度反应,哪一样不强过他?你若是足够认真,又怎么会被他打你个冷不防?”
弘忍连连点头,若有所思。
周围一圈武僧,你看我我看你,许多人的脸色都好看了起来:哦,我说弘忍师兄/弟怎么会输给这小子,原来是他轻敌之故……
“至于你!”无色又把董天宝一指:“你输在轻浮。”
“我?轻浮?”董天宝很是意外,他本以为无色会说自己刚刚学武,就开始乱改招式,没学会走就想着跑,没想到竟说自己轻浮。
无色点头:“就是轻浮。这是比武么?是打擂台么?师兄弟间过招,目的是为了通过一遍遍练习,帮你把每一招都掌握得足够扎实,胜和负,比的是谁对基本招数掌握更熟、运用更自如,而不是仅仅为了胜负。”
董天宝心中一动,忍不住道:“是啊!这就好比两人说好了比试拳法,其中一人忽然使出飞刀来,这若是对付外敌,自然无所不用其极,但是自家兄弟切磋,本是为了彼此印证以求提高,这般一味求胜,纵然胜了也毫无意义。”
无色点头道:“不错!你天赋绝佳,只看一遍就记住了拳法,甚至已隐隐触摸到这套拳法的拳意所在,但真正出手,也只是仗着你脑子快、手脚伶敏,这套拳法,还没真正上了你的身。”
又语重心长道:“聪明,悟性高,这是好事,但练武一定要扎下心来,若是仗着聪明,便丢了克苦,就算领先一时,十年二十年后,终究比不得那些真正肯下功夫的人,明白吗?”
董天宝点头道:“弟子明白了,这就好比龟兔赛跑。”
无色好奇道:“怎么说?”
董天宝认真道:“乌龟和兔子赛跑,兔子一开始就把乌龟甩得无影无踪,自以为胜券在握,干脆放松下来,一会儿摘朵花,一会儿吃点草,后来玩累了干脆睡一觉,而乌龟跑的虽慢,却是始终不停,等兔子醒来一看,乌龟竟已先到了终点。”
无色大乐,哈哈笑道:“不错不错,本座正是这个意思!不料你这小子,竟还有说法的天赋。”
少林武僧平日生活颇为枯燥,一个《龟兔赛跑》的故事,后世那是说给幼儿园小朋友听的,这些武僧竟也听得兴致勃勃。
当即有人便道:“首座,弟子觉得这故事不通,那兔子为何那般傻?它不能先跑到终点,再去摘花吃草么?”
立刻又有人回道:“你觉得兔子傻么?上次你我比试棍法,你自恃赢定了我,一边打一边出言嘲笑,最后是不是一个不留神吃我打翻?照你说法,你何不先打倒了我,再尽情嘲笑,不然岂不是和兔子一样傻?”
周围众人顿时起哄:“噢,噢,傻兔子!我们以后就管弘念叫傻兔子!”
无色禅师正色道:“你们众人,不可小看了这个故事,这故事和我方才同天宝说的意思一般,就是切不可生出傲慢心,要知人有所恃,便易生出傲慢心,譬如那兔子,它自以为跑起来远比乌龟要快,因此生出傲慢心来,以至于做出种种蠢行而不自知。”
说着眼神扫过周围众僧,神色庄严:“我们佛家有七种慢之说,便是七种傲慢心态,其一……此七种慢,你我都难免沾犯,便连菩萨,都要通过如实知见来修除慢心,何况我等僧众?”
无色禅师顺势讲了一大堆佛法道理,众武僧有的似有所悟,有的则左顾右盼,显然有些不耐烦听,好容易待他讲完,众僧齐齐合十道:“谨受教。”
说罢一大半人当场散开,各自练习武艺,显然是怕无色继续念叨。
无色禅师无奈摇头,眼神转到董天宝身上,这才又浮出笑意:“你说这故事,倒是大有百喻经的风采,嗯,不妨叫做《龟兔争走喻》。”
《百喻经》是古天竺僧伽斯那撰,南朝时天竺三藏法师求那毗地译成中文,先说故事后说佛理,浅白易懂,流传极广,其中每一篇的题目都叫做《某某某某喻》。
董天宝连忙道:“首座师伯实在过誉。”
无色禅师轻拍他肩膀,笑道:“做乌龟,莫做兔子,也许不必五年,两三年后,就有资格去追回《愣伽经》。”
董天宝心中一喜,少林一众高手里,和杨过最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