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围堵豪强,正是因为官府把差额再摊的账算在了他们头上。”
“若非布告栏上贴了各家田亩数,百姓怎会认为豪强瞒报?若非差额再摊,百姓又怎会觉得自己替豪强出了粮?府君可见,这事端的根源,在义仓之制本身。”
他不说刘瑜的决策有误,只说“义仓制度本身”。
但谁都知道,东莱义仓是刘瑜一手推行的。
黄庆这话等于在说:不是百姓有问题,不是豪强有问题,是你刘瑜的政策有问题。
刘瑜听罢,微微笑着,看上去依旧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只听她反问道。
“黄郡丞说根源在义仓之制。可全郡征粮五万石是田刺史定的数目。豪强瞒报田亩,实收不足。若不加差额再摊,余下近两万石的窟窿谁来填?是黄郡丞自己出粮,还是让李郡尉叫刺史的兵饿着肚子去打仗?”
这便是把话茬挑到了李和身上。
如果让黄庆阻拦新政,剩下的粮谁来缴?
李和原本抱着看好戏的态度,听了这话,也稍稍立直了身,目光不善地看向黄庆。
刘瑜这才送来了三万石粮,若她没有能力摆平当前的危机就罢了,可当下是刘瑜占据上风,那他自然还需靠刘瑜来送剩下的粮。
黄庆自然察觉到李和目光的变化,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府君说豪强瞒报田亩,臣不敢苟同。”
他直起身,语气忽然硬了几分,“府君并未下令清丈田亩,仅凭布告栏上的几个数字,并无实据,如何能断言豪强瞒报?”
黄庆这话咬住了一个要害:所有田亩数均为豪强自行上报,没有清丈就没有实据。
没有实据,又凭什么说豪强瞒报?凭什么让人家补缴差额?
他的这番话不仅在为豪强辩护,更是在质疑刘瑜施政的正当性。
堂中几个官吏交换眼色,有人微微点头。
“府君,黄郡丞所言不无道理。”
易林也适时起身,语气比黄庆委婉,但意思同样尖锐。
“差额再摊虽是权宜之计,但若豪强并未瞒报,岂不是平白担了百姓的怨气?依吾看,不如先暂缓征粮,待各乡重新清丈之后再行补收,以正视听。”
易林看似提出了个折中的方法,可实际上,如果刘瑜同意暂缓征粮,就等于承认差额再摊有问题。
如果她坚持继续收粮,恐怕不出第二天,整个东莱就会传遍她强加赋税的消息。
刘瑜冷眼看着黄庆与易林一唱一和,堂内的气氛也在此刻紧绷到了极点。
众人把目光落在了那位少年太守身上。
黄庆说的是实言,刘瑜她也的确没有清丈田亩。
所谓的豪强瞒报,只是一个,所有人心知肚明,但却没有查证,也不好查证的事情。
刘瑜轻笑一声,她没有看黄庆,也没有看李和,反而微微侧过头,转向侍立在侧的宋玉。
“宋功曹,田籍底册上,东莱郡在籍田亩共有多少?”
黄庆听罢,心中咯噔一声。
田籍底册,就相当于汉代的“土地登记档案”。
它是东汉的郡县官府中,保存着辖区内所有耕地的登记。
更是历年丈量核查积累下来的官方记录。
豪强可以瞒报,可以偷偷从底册里偷偷抽走几片竹简,却不敢公开挑战底册的权威。
宋玉拱手遣人送来田籍底册。
他翻开竹简,快速翻了几页,朗声念道:“回府君,东莱郡在籍田地共计六十万汉亩,这些数字由下官查阅各乡县旧籍后统计而出,皆有历年田赋记录可查。”
刘瑜点点头,转向黄庆时,话语里也带着冷意。
“既然登记了六十万亩地,本次征粮却只报了四十万亩,黄郡丞不妨说说,这二十万的差额,是何人瞒报的?”
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还是说,黄郡丞要听本府把各家上报和底册记录一一念出,方才能找到实据?”
太守府里一片死寂。
黄庆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刘瑜手中,竟然攥着田籍底册的核对数据。
这些底册是功曹署的旧档,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翻过。
黄庆原以为刘瑜只是靠布告栏上的自报数字在推测,没想到她早已把底册和自报数字逐笔核对过了。
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田籍底册的?
众人心底不禁浮起了这个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