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。他仔细观察土壤的质地和颜色变化,又抬头看了看雾气的流动方向——虽然极其缓慢,但隐约能感觉到雾气在向某个方向缓缓飘移。
“沿着溪流走。”他想起老山民的话。
可是溪流在哪里?
他侧耳倾听,除了敲击声,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水声,像细流在石缝间流淌。但声音太微弱了,被敲击声完全掩盖。他站起身,用树枝在前方地面试探着,一步一步向前挪动。
走了大约十几步,脚下突然一软。
树枝戳进的地方,地面塌陷下去一小块,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,里面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李白急忙收回树枝,心脏狂跳。他绕开那个坑洞,更加小心地试探着前进。
雾越来越浓了。
能见度从三尺降到两尺,再到一尺。他几乎是在凭感觉走路,树枝在前方左右扫动,像盲人的探路杖。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,有时是坚实的岩石,有时是松软的泥沼。有一次,他的左脚踩进一片看似平整的落叶层,结果整只脚陷进去,一直没到小腿。他急忙用树枝撑住身体,费力地把脚拔出来,靴子已经灌满了冰冷的泥水。
时间感也开始模糊。
在浓雾中,没有参照物,没有光影变化,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李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敲击声还在持续,但距离似乎并没有拉近,反而时远时近,象在戏弄他。
然后,他听到了别的声音。
起初是极轻微的,象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又象小动物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声。李白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声音消失了。他继续前进,走了几步,那声音又出现了——这次更清淅一些,象是某种东西在拖行,缓慢而沉重,就在左前方不远的地方。
他握紧了短剑。
树枝向前试探,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他蹲下身,凑近去看,发现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,表面长满了青笞。但石头的型状很奇怪,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有明显的棱角和平面,象是人工凿刻过的。他用树枝刮掉表面的青笞,隐约看到了一些刻痕,但年代久远,已经模糊不清。
就在这时,那拖行的声音又响起了,而且更近了。
李白猛地站起身,短剑出鞘,剑身在浓雾中泛着微弱的寒光。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但雾气太浓了,除了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谁?”他低声喝道,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无力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拖行的声音,缓慢地,持续地,从左前方移动到正前方,然后又渐渐远去,消失在雾中。
李白站在原地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浸湿了破烂的衣衫。那不是野兽——野兽不会这样缓慢而规律地移动。那也不是人——人不会在这种地方,用这种方式行走。
那是什么?
他不敢多想,强迫自己继续前进。但接下来的路,那声音一直如影随形。有时在左边,有时在右边,有时在身后。它从不靠近到可以看见的距离,但始终保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感,像雾中的幽灵,默默地监视着闯入者。
更糟糕的是,呜咽声出现了。
起初只是极轻微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,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呻吟。但渐渐地,声音变得清淅起来,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,哀婉、凄切,在浓雾中飘荡,时远时近。李白的心脏揪紧了——那声音,竟然有几分象杨小环,象她最后看他时,那种压抑到极致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“小环?”他下意识地喊出声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但几秒钟后,又响起了,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,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唤:“李白……李白……”
声音在雾中扭曲、变形,像从水下传来,又象隔着厚厚的墙壁。李白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,杨小环在现代,杨玉环在成都,她们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这是雾的诡计,是某种致幻效应,或者是这山谷本身在玩弄闯入者的心智。
他咬紧牙关,从鼻孔里抠出已经失效的醒神草残渣,又塞进新的。清凉辛辣的气味再次冲上脑门,让有些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些。哭声减弱了,但没有完全消失,变成了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呜咽。
他继续前进,脚步更加艰难。
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左臂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发炎了,纱布下的皮肉传来阵阵灼痛。脚底的破溃处泡在湿透的靴子里,每走一步都象踩在碎玻璃上。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,胃部痉孪,喉咙干得发疼。但他不敢停下喝水——水葫芦里的水已经不多了,必须省着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也许已经过了正午,也许已经是下午。雾中没有光影变化,只有永恒不变的白茫茫。敲击声还在,但李白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在靠近它,还是在远离它。他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,可能已经走偏了方向,可能正在雾隐谷深处越陷越深。
绝望开始滋生。
如果老山民说的是真的——进入雾隐谷的人,很少有能出来的——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。死在这片白茫茫的、没有方向、没有时间、只有诡异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