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着罗盘的指引,先锋队又走了整整两年。
风蚀荒原的灰白色沙地早已被甩在身后,烈峰绝壁的嶙峋岩石也成了地图上的标注。
队伍穿过干涸的古河道,越过寸草不生的盐硷地,在一片又一片无人踏足的莽荒中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路。
绿洲出现在某一个清晨。
翻过最后一道沙梁时,晨光正好从云层洒落,将那片镶崁在黄沙中的翡翠照得通透。
八千里路。
唯见云月。
启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四足蜥蜴的喘息粗重如风箱,鳞片上结满了风沙和干涸的血渍。
骑手们裹着破烂的兽皮斗篷,脸被风霜刻出一道道沟壑,眼框深陷,嘴唇干裂。
但他们的腰杆依然挺直。
启摊开手绘的行军记录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这一路的蛮荒。
以及,为了拓荒而永远留在山海里的十三个夏国儿郎。
他们的牺牲,换来了这数千里的道标路况和隐秘补给点。
后方还有数百人的远征军,将在渊族逆旅完成补给后,沿着他们留下的道标分批抵达。
这条路,通了。
“继续走。”
前面,绿洲真的很美。
棕榈树高耸入云,枝叶间挂着金黄色的果实;
灌木丛层层叠叠,开满了细碎的白色小花;
一条蜿蜒的河流从绿洲中央穿过,河水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。
美得不太真实。
启没有急着踏上去。
他蹲下身,手指插进绿洲外仅仅数百米的沙地之中,捻了捻。
沙粒干燥,没有任何湿气。
这片绿洲的水汽被某种力量锁住了,一丝都没有外泄。
“小心点。”
轩走到身侧,轻声提醒道。
黎无声地走到前方,面具下的雪白瞳孔望向绿洲深处。
渊族的幽冥力量对于死亡有更强烈的感知,在黎的眼中,这片绿洲很美。
但那种美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,象一具被精心打扮的尸体,妆容精致,却掩盖不住从骨子里渗出的死气。
“地脉在衰竭。”
“大地的脉搏,正在熄灭。”
几名实力最强的行者已然感知到了。
地脉中的灵气还在流淌,但已经是最后的馀烬,像蜡烛燃尽前那一瞬间突然亮起的火光。
如果再来十年。
也许用不了十年。
这片绿洲就会彻底死去。
启正要开口。
空气忽然变了。
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,变得稀薄、沉重、凝滞。
四足蜥蜴们同时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地面开始震颤。
先是轻微的颤动。
仿佛有人在远处敲鼓,鼓声贴着地面传过来,震得脚底的草叶微微发颤。
先锋队的行者们齐齐翻下坐骑,手按在武器上。
震颤越来越大。
从脚底蔓延到小腿,从小腿震到脊背,从脊背撞进胸腔。
不是地震,是脚步。
无数步伐踩踏大地的动静,从绿洲深处传来,由远及近,像闷雷在地底滚动。
棕榈林开始摇晃……整个绿洲在颤斗。
沙沙沙沙沙——
骤然间,数百名行者齐齐倒吸冷气。
他们看见了。
棕榈林的边缘,第一个身影探了出来。
草木族群。
灰绿色的皮肤,扭曲的四肢,眼窝深处燃烧着暗黄色的浊火。
然后是第十个,第一百个,第一千个……
它们从树后涌出,从灌木丛中涌出,从河流的水面下涌出。
数不清。
根本数不清。
那是一片灰绿色的潮水,密密麻麻,从绿洲深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它们如蝗虫一般,铺天盖地,席卷而来。
大地的震颤变成了轰鸣,数万双脚踏碎了草甸,踩裂了泥土,震得空气都在发抖。
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抽出背后的长柄战刀。
刀锋上的灵气在晨光中闪耀着刺眼的光芒。
身后,数百锋刃同时出鞘。
灵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,从队伍的前排亮到后排,从左翼亮到右翼。
那些光芒连成一片,在灰绿色的潮水面前筑起一道单薄的、微弱的、却纹丝不动的光墙。
没有人后退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。
……
夜幕终于降临。
那些灰绿色的潮水在入夜后缓缓退去了,像被什么东西召唤回了绿洲深处。
它们沉默地消失在棕榈林的阴影中,留下一地踩烂的草甸和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先锋队背靠大沙漠,扎下了临时营地。
篝火没有点燃。
在这片濒死的土地上,任何光亮都可能成为靶子。
行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