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念柔倒下的地方,离这里大约二十丈外的矮树灌木边。慕宇记得那个方向。
他得先去把母亲找回来。
慕宇双腿酸软,双膝打战,晃了两晃,差点又坐倒下去。
他弯着腰,象一截被山风吹弯的幼树,摇摇晃晃地朝溪流下游走去。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,脚下虚浮无力,好几次差点跌入溪涧。
二十丈的距离,他感觉比昨天走一整天山路还要久。
待走到近前,他看见了她。
沉念柔侧卧在灌木边,身子微微蜷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靛蓝的粗布短衣浸透了血,前襟处有一道裂口,边缘已经干硬发黑。她的脸朝向慕宇来的方向,眼睛半闭着,面容安静得出奇,仿佛只是午后在屋檐下打个盹,风一吹就会醒。
慕宇蹲下身,伸出手,摸到母亲的面颊。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僵硬。他把手移到母亲鬓角,替她把一缕被血黏住的碎发拢到耳后——这个动作他见过母亲做过无数次,对着铜镜,或者站在门口等父亲回来的时候。
母亲的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蜷,指甲缝里扎着荆棘的碎刺——那是昨天她拽着他往荆棘丛里钻时划的。慕宇一根一根地把那些碎刺拔出来,拔得极慢极仔细。
“娘。“
他发出了一声自己都不知有没有出声的呼唤。泪水终于又夺眶而出,稚嫩的面容悲痛至极甚至开始扭曲,却真的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……
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虽已不矮,身形却单薄象一杆瘦竹。他又怎么背得起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慕宇把粗布短衣脱下铺在地上,把母亲的上半身轻轻移到衣料上,抓住衣料的两个袖子一寸一寸地往溪涧上游挪去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又偏西了。
慕宇不知道自己在父母遗体旁挖了多久。他只知道重复地扎刀、撬土、拨开、再扎。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变得麻木,不知疲倦。
把父母安葬好已是深夜。那座低矮的石坟前,有一截断了的竹签,歪歪地插在石缝里。慕宇跪在那里,象一尊泥人,却没有再流下一滴眼泪。
慕宇不知不觉趴在地面上又沉沉睡去。
……
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。湿的,粗糙的,温热的。慕宇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,想偏头躲开,那东西却一个劲儿地又蹭了好几嘴。然后是呼噜声,贴着他耳畔震动。
慕宇睁开了眼。天光灰白,雾气从溪涧上升起来,把整片山林罩在一层冷纱里。他的视线迷朦了一瞬,才看清面前那小小的身影——一只长着黄白相间的鱼骨纹狸猫,它腹部的毛是纯白的,个头二尺来长。
它蹲在他脸侧不到半尺的地方,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狸猫先移开了视线,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前爪,自顾舔起爪背。
慕宇坐了起来。浑身酸痛得厉害,额角磕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然后他站起来,跟跄了两步,走向溪边。他蹲在溪水旁,先把脸上血泥交织的污渍洗净,又把手指一根一根搓干净。
溪边那个火堆早已凉透,灰白色的草木灰被风吹散了大半。慕宇在附近收拢起干粮、弓箭、柴刀、火绒等物,放进背篓背在了身上。狸猫自顾自地在一旁玩耍,全不理会慕宇一眼。
溪涧的水声不急不缓,慕宇站在原地,背篓的麻绳勒在肩头,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。
狸猫忽然叫了一声,叫声低婉轻柔,并不喧闹,入耳便好象抚平了心里的烦乱。慕宇低头看它,它甩了甩尾巴,转身朝北边的密林走去。
才走出三步,它便停下来,偏头回望。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在慕宇脸上,幽幽地亮。
慕宇终于迈出了脚步,跟向那只狸猫。
万壑岭深处的密林和南坡不同。从溪涧往上游走半里路,山势便突然低陷,两侧的树木象是相约着长高,把天遮得只剩窄窄一线。树冠层叠交错,连晨光都要经过三四道筛漏才落得到地面,变成铜钱大小的光斑,零星地洒在腐叶上。
慕宇跟着狸猫走,也说不上是跟——那猫并不回头看他,只是只顾自己前行。有时钻进荆棘丛底下不见了,慕宇正心里发慌,它又从另一头的枯木洞里钻出来,抖抖胡子上的草屑,继续往前。
有时它忽然停下来,两只前爪一揣,微闭双眼,趴在一段枯倒巨木上一动不动,慕宇等得心焦只管自己前行,直到人走出了四五十步远,它才慢吞吞地起身,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。
象是慕宇跟着狸猫走,也象是狸猫跟着慕宇走,又或是恰逢同路。
就这样不知走走歇歇了几日,直到林木渐渐稀疏,光线忽然亮了一层,还出现了一段石阶。狸猫三两下便蹿了上去,一溜烟地沿石阶跑去,隐没不见。
慕宇丝毫没有尤豫,快步朝着狸猫消失不见的方向走,不多时就望见了一道山门。
山门是木造的,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,已被风雨吹打得辨不清字迹,隐隐只辨得清最后一个“观”字。门没有关,半掩着,一侧的门扇歪了,靠在门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