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乱葬岗子回来,刘麻子一连三天没出门。
王显生每天给他送饭送水,他也不多说话,就蹲在炕上喝酒,盯着墙上的裂缝出神。
第四天头上,王显生端著苞米糊糊进去,刘麻子突然开口了:“今儿个教你认土。”
王显生一愣:“认土?”
“认土。”刘麻子从炕上下来,走到墙角,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几个布袋子,扔在地上,“干咱们这行,下湖之前先得会看土。土不对,底下就是有皇陵也不能动。”
他解开第一个袋子,里头装的是黄土,干得发白。
“这是‘生土’,没动过的。”刘麻子抓了一把,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“你看这土,颗粒细,颜色匀,没杂质。这样的土底下,啥也没有。”
他又解开第二个袋子,里头是黄土,但颜色深一些,夹杂着黑点子。
“这是‘熟土’,动过的。”刘麻子捏了一撮,在手指上捻开,“你看这些黑点子,是人留下的。可能是挖坑埋人,可能是盖房子打地基,也可能是——盗洞。”
王显生凑过去看,又抓了一把在手里捻。
刘麻子把第三个袋子打开,里头是黑土,油亮油亮的,带着股子腥味。
“这是‘花土’。”他说,“熟土混了朽木、尸骨、炭灰,颜色花里胡哨的。见着这种土,底下八成有货。”
王显生想起那天在乱葬岗子扎出来的黑土,就是这种。
刘麻子又拿出第四袋,里头是灰白色的土,看着像石灰。
“这是‘膏泥’,也叫‘密封土’。”他神色严肃起来,“见着这玩意儿,底下不是大墓就是水坑。膏泥一层,能挡水挡气,里头的货保存得好,但也最难挖。”
王显生把那几袋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刘麻子也不催他,就坐在炕沿上喝酒。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王显生突然问:“刘师傅,这几种土,是不是越往下越花?”
刘麻子眼睛一亮:“这话咋说?”
“我想着,生土在最底下,没动过。熟土在上头,是人活动留下的。花土在最上头,是埋人之后堆上去的。”王显生边说边比划,“那膏泥呢?膏泥在哪儿?”
刘麻子笑了,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到一块儿:“小子,有悟性。膏泥在熟土和花土中间,是一层隔断。大墓底下,先铺膏泥,再填熟土,最后堆花土。这样水进不去,气进不去,尸身和器物都能保存。”
他把酒葫芦递给王显生:“喝一口,奖励你的。”
王显生接过来抿了一小口,还是呛,但比头回强多了。
“认土是基本功。”刘麻子说,“学会了认土,就能看地层。看懂了地层,就能找墓道、找墓室、找耳室。这是北派的看家本事。”
王显生认真听着,一个字不敢漏。
正说著,外头突然传来狗叫声,紧接着是脚步声。刘麻子脸色一变,把那些布袋子往炕底下一踢,示意王显生别出声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中山装,戴着顶干部帽,看着像公家人。
刘麻子脸上挤出笑:“哎呀,李主任,您怎么来了?”
李主任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在王显生身上停了停:“这是谁?”
“我外甥,从河北来看我。”刘麻子赶紧说,“显生,叫李主任。”
王显生叫了一声,李主任点点头,在炕沿上坐下。
“刘师傅,我来是有事找你。”李主任掏出一包烟,递给刘麻子一根,“公社要修水渠,从靠山屯往北,一直修到乱葬岗子那边。听说你对那片熟,想请你当个顾问。”
王显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乱葬岗子,那不是赵家的地盘吗?
刘麻子面不改色:“李主任,那片我熟是熟,可那是赵家的祖坟,怕是不好动吧?”
“赵家那边公社去说。”李主任点上烟,“你只管带人看地形,看看水渠从哪儿走最省工。”
刘麻子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,那我啥时候去?”
“明天一早,公社门口集合。”李主任站起来,拍拍刘麻子的肩膀,“老刘,你腿脚不便,这是照顾你的活儿,别往外说。”
等李主任走了,刘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。
王显生小声问:“刘师傅,这事儿”
“这事儿有鬼。”刘麻子眯着眼,“修水渠?乱葬岗子那片全是石头,修水渠能修到那儿?李主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那他是”
“他是想探那片地。”刘麻子冷笑,“李主任的老丈人,是县里文物局的。八成是听说那片有古墓,借着修水渠的名头来踩盘子。”
王显生一愣:“踩盘子?”
“就是探路。”刘麻子解释,“干咱们这行的黑话,叫‘踩盘子’。先看地形,看风水,看土层,看有没有盗洞。看准了,再找机会下手。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,瘸腿一拐一拐的。
“明天我去,你也去。”他说,“去了别多说话,就跟着我,看我咋看土、咋看水、咋看风水。这是实地的活儿,比在家认袋子强。”
王显生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爷俩去了公社。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