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云山偏头看了杨昭一眼,撇了下嘴,把横刀从肩上取下来,用破布裹了两圈夹在腋下。
刀锋被遮住了,但整个人看着反而更危险了。
小九从他身边蹭过去,低声嘻了一句:“三哥,你这是越藏越招摇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嘞。”
几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守门的兵卒此时正摁着一个挑担子的老汉翻包袱,布头烂絮抖了一地,却不见停手。
见状,沉云山的脚步顿了一下,络腮胡从后面推了他一把:“走。”
沉云山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官道两旁的枯槐在晨风里纹丝不动。
出城的人不多,有推独轮车的,有背着破包袱步行的,一个个缩着脖子闷头赶路。
杨昭走在最前面,沉云山和青年并肩跟着,小九殿后,络腮胡走在最外侧。
走了约莫两里地,沉云山忽然开口:“大哥,那个猎户,叫什么?”
“周虎。”
“身手怎么样?”
“野路子。有狠劲。练了不到一个月,能接下我三五刀。”杨昭顿了顿,“这次去杜曲镇,他可能也去了。”
沉云山想了想,没继续问。
在杨昭的评价体系中,能被说“有狠劲”的,是能拼命的人;能被说“接三五刀”的,是能在战场上站住的人。
至于那个“脑子好使”的年轻人,杨昭没评价他的脑子,只说了“身手不行”。
沉云山把这句话嚼了一遍,大概明白了杨昭的意思:那个姓陆的,是个用脑子活命的人。且及其聪慧。
“大哥。”小九从后头探过来,“你说赵家的人可能已经动了,是冲着破庙去的?”
“恩。”
“那我们这算是……援军?”
杨昭没回答。
青年替他说了:“算是。”
小九咧嘴笑了:“有意思。三年没动刀了,第一仗就是跟那赵家打。”
“不是第一仗。”络腮胡的声音从外侧传来,很轻,像石头滚过河床,“三年前在永安巷——”
“老四。”杨昭忽然出声打断。
络腮胡闭上了嘴。
永安巷这三个字象一颗石子投进水面,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沉云山把腋下的横刀换到另一边,刀身裹着破布蹭过肋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淅。
“没忘。”
沉云山的声音压低了,却没有沉下去,反而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灼热,“就因为没忘,这次才一定要来。”
杨昭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三年前的事,迟早要还。但不是今天。”他看着沉云山的眼睛,“今天去香积寺,是为了让那个年轻人活下来。他活下来,我们才有机会把欠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沉云山盯着杨昭看了几息,然后把横刀往肩上一搁,咧嘴笑了一下:“行。反正你是老大,你说了算。”
小九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,往路边一扔:“反正我跟着大哥。”
青年没说话,只是把腰间的横刀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络腮胡已经不声不响走到了最前面,他手上的圆盾在晨光里又反了一下光,象一枚不会沉下去的日头。
几人继续往南。
终南山的轮廓越来越近,山腰上还缠着薄雾,山尖已经被日头染成了淡金色。
风从山那边卷下来,带着干冷的枯草味。
官道在神禾原上笔直地铺开,路面被冻得邦硬,踩上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。
官道尽头隐约浮现几间灰瓦土墙。
那不是香积寺,是散落在原上的零星村舍。
其中一间的屋顶冒着一缕青烟,在风里晃了一下,很快被撕成碎絮。
杨昭看着那缕青烟,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“大哥。”小九又凑上来,“到了破庙,我能不能先睡一觉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得先挖陷阱。”
小九愣了一下,然后苦着脸看向青年,青年没理他。
沉云山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小九,你当这是去串门?”
“我还真当是串门。”小九嘟囔了一句,又把一根新枯草叼进嘴里,“串门顺带打一仗的那种。”
络腮胡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雪。”络腮胡低头看着路面。
官道两侧的泥沟里还残着薄雪,但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,上面印着好几行新脚印,踩得很深。
杨昭蹲下身看了一阵,抬起头来,沿着那几行脚印往南望了一眼,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香积寺。
“赵家的人?”沉云山问。
“或者比赵家更早动的人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。
杨昭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,反握在手心:“不休息了。直接走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没人有异议。
小九也把嘴里的枯草吐掉了。
五道人影在官道上加快脚步,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五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