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屿躺在床上,听着妹妹那斩钉截铁、甚至有点凶的话,心里沉甸甸的。
毒是解了,可他这副被掏空多年的身子,经这么一折腾,更不行了。
就象一棵里头烂透了的树,表面还撑着,来阵大风就得折。
他动了动嘴唇,想说“傻丫头,别说大话”,想说“哥这身子哥自己清楚”。
可看着妹妹那双熬得通红、却亮得吓人的眼睛,里头全是倔,还有他从没见过的冷厉,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,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他别过脸,闭上眼。
也好。她有这份心气,总比哭哭啼啼强。
姜听雪守到后半夜,确认哥哥呼吸稳了,脉象虽弱但命保住了,又翻了翻影一递上来的饮食记录和下人盘问结果,心里大概有数了。
能绕过府里重重戒备,精准给哥哥下毒,用的还是听雪楼刃凝的新毒……
内鬼一时半会不会再出现。
事情太多,她得一样一样的来。
当务之急,她得先弄清,裴烬野到底是不是戚容。
孩子们的笑声,那块手帕,还有他那些怪反应……跟根刺似的扎在心里,不拔出来睡不着。
第二天清早,姜清屿喝了药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姜听雪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哥哥现在这样,满心想着安排“后事”,想把一切托付给她,好让自己“安心”地走。
要是这时候告诉他,她不但成了亲,还有了一双儿女,女婿可能是他的死敌裴烬野……
以哥哥现在这身子和心气,是会被这喜讯激得想活,还是直接气死?
她不敢赌。
算了。先瞒着。等查清楚了,等他身子好些,再说。
姜听雪铺开纸,想了想,写下:
“哥,我回村里拿点东西,三五天就回来。别担心,好好养病。府里的事交代影一了。别找我。——听雪”
把信压在他枕边,又细细嘱咐了影一一通——小心饮食,查内鬼,加派人手。
影一一脸严肃,全应下了。
姜听雪这才回房,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,把头发全束起来,戴了顶旧毡帽。对着模糊的铜镜,用从市井学来的土法子,把眉眼涂暗了些,嘴上贴了撮小胡子。
镜子里立马变成个普普通通、带点风霜的男人。
她没走正门,翻墙出了姜府。到城南骡马市挑了匹脚力不错、性子温顺的枣红马,又买了些干粮和水,拴在马鞍后。
检查了随身东西——杀猪刀用粗布裹了藏马鞍下,几样应急的药和银钱贴身收好。那枚能调动五十暗卫的黑铁令牌,她尤豫了一下,终究没带。
那是哥哥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。
一切准备妥当,她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悄没声息地离开了京城。
清水村不在江南,藏在秦岭东段一条支脉的山褶子里,群山环绕,就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外面。
说是村,其实也就三四十户人家,民风淳朴,也偏僻得很。
当初戚容被老猎户救下,说是江南,不过是哄失忆的人,后来也就将错就错了。
姜听雪归心似箭,一路上几乎没怎么歇,只在路过镇子时补了点吃喝。
枣红马被她催得四蹄翻飞,终于在离开京城的第二天深夜,远远望见了那片被月光勾出轮廓的、熟悉的山。
越靠近,心跳得越快。
明明才离开没多久,却有点近乡情怯,又怕又盼。
她没在进山前最后那个小镇停——那儿人多眼杂。
直接拐上了进山的小路。
山路难走,月光被树叶切得零零碎碎。好在姜听雪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。
枣红马喷着响鼻,踏着碎月,一步步往山坳深处的村子走。
月上中天,本来该是村里人吃过晚饭,聚在坝子里唠嗑,或者就着油灯做点手工活的时候。
往常这时候,总能看见零星的灯火,听见狗叫和孩子隐约的嬉闹。
可是今晚,没有。
姜听雪策马到了能俯瞰整个村子的山坡高处,勒住马,瞳孔猛地一缩。
山下,那些熟悉的房子,静静地趴在月光里,轮廓清清楚楚,却……没有一丁点亮光。
不是一盏两盏,是所有房子,全黑着。
没有灯,没有炊烟,甚至……
没有一声狗叫。
整个村子死一样静,象一口扔了多少年的荒坟,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。
不对劲。
姜听雪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她立刻翻身下马,把枣红马牵到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拴好,拍拍它的脖子,低声说:“在这儿等着,别出声。”
她解下马鞍下用粗布裹着的杀猪刀,反手握在手里,猫着腰悄没声息地滑下高坡。没走大路,闪身钻进了山坡另一边的林子。
这片林子她走了七年,每棵树、每块石头都熟。
一进林子,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