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,常青的老树肆意舒展枝叶,一层叠一层向上攀登,争夺有限的阳光。
有古树在这场角逐中落败,后来居上的大树压落它的枝叶,树干被蛛网般的藤蔓层层缠绞。
落叶枯黄,悄然凋零。
游荡密林宛如幽灵的血犬,在这株古树前停下脚步,缓缓抬起前爪。
前爪中部,突出一根奇长而猩红的利爪,在树干上轻轻敲击。
回音低沉,震得树皮上生长的苔藓簌簌坠落。
血犬侧耳聆听,目光幽邃,仿佛在追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机会。
古树的根系已经腐烂,就算自己出手为它斩开藤蔓,撕开笼罩古树头顶的黑暗,这具躯壳也不可能再度生长。
血犬放下前爪,眼眸低垂,象是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,在这株将死的古树旁伏卧下来。
它体态修长,全身毛发猩红,宛如被压实的草皮一样紧贴在身上。
明明是犬类,却比狼更象狼,双眼细长上斜,目光凌厉凶狠,带着一股不容驯化的野性。
明明是犬类,却比山君更傲,不屑与鬣狗、野犬同族也不愿与群狼为伍,自打记事起,便孤身行动,未曾变过。
整个钟山,只有那只通背金猿王,能与它交心。
血犬与金猿,两头凶煞心里有共同的鄙夷对象。
同样的信服玄蛇神,鄙夷玄……现在该叫赤蛇了。
蛇神的唯一子嗣,身份何其高贵?
即使三十年来什么也不做,只需要躺着,蛇神便会为它铺平道路,直至登神。
血犬起身,抬起前爪,血芒交错纵横,缠绕古木的藤蔓刹那间被尽数斩断,破碎掉落,簌簌作响。
“若是吞服钟山诞生的媒介,那我往后,只能活在那条怯懦赤蛇的阴影之下。”
“生民供奉……那是蛇神根基,我不可夺。现在的钟山对我来说,已经不存在合适的‘钥匙’了。”
血犬仰头,望着屏蔽古树的重重黑暗,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嘶吼,宣泄心中压抑许久的不甘。
弧线修长的腹部一阵剧烈起伏,血犬咳嗽两声,吐出一枚洁白玉珠。
这是赤仙门修士交予它的连络之物。
只要出钟山将其碾碎,寻一处人群密集处行走一圈留下毛发,甚至不必出手屠戮。
赤仙门便会奉上永宁洲之外,完全不知蛇神存在的三万生民的供奉,以及一枚被雷殛摧毁,只剩一丝道韵流转的人道金丹。
虽然不清楚,人类为什么要和自己做这样的交易……但他们出手不可谓不阔绰,现在钟山生灵恐怕没有不会动心的。
人道金丹,与妖而言,只有大妖之上的妖王可以匹敌。
永宁大旱之后,钟山孕育数百年,到现在也只诞生了七八头有希望破开枷锁,成为大妖的凶煞。
妖王……也许只有蛇神行走世间的那个时代存在。
血犬抬起前爪,中部那根奇长、颜色鲜红到妖异的利爪轻轻点在玉珠上,身体像古树一样静默矗立。
良久。
天空忽然响起一声嘹亮啼鸣,惊醒血犬。
它猛地转头,视线却被天空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找不到忽然啼鸣的鹰隼,是发现自己了还是单纯只是鸣叫一声。
但无论如何,它可以在任何地方长时间停留。
血犬叼起玉珠,重新吞回腹中,俯低身体,四肢贴地,模仿蟒蛇游行般无声疾行,迅速离开。
玄蛇神因玄石劫与钟山共生,在山里,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住他。
赤仙门与自己的牵连,他必然知晓。
——快些现身吧,阻拦我。
您的子嗣,那条赤蛇。
无论是力量、气魄、智慧……乃至任何方面,它都无法代替您镇守钟山。
血犬俯行于密林之底,树枝树叶掠过不断拱起下落的肩胛脊背,思绪在阴影下发酵,溢出别样味道。
越走,越接近钟山边界。
晌午,未时刚过。
山水洞天,洛水岸边。
小玄鸦飞落,在岸上一块巨石上站定,站得笔直。
它一直在暗处观察白狐,到现在几乎已经掌握了如何与‘烛’相处。
做事,把事情落到实处。
哪怕是和金猿王一样,与大蛇的关系并不和睦,甚至多次公然挑衅。
‘烛’也会不计前嫌地去救助。
小玄鸦对着平静的洛水水面,轻声呼唤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水流声起,有庞然大物自水中抬首。
恐怖的热量,烤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