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站起身,沉默著看张无忌小心翼翼地给那几个惊恐未定的孩子餵水。
不多时,他走了过来,小脸上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不忍。
他不久前才离开父母,对这种事情颇能感同身受。
“陈大哥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问了一句。
“你说怎么办?”
张无忌沉默一瞬,显然是没想到陈元会把这个问题丟回来给自己。
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带著孩童世界里那套朴素的道理,试探著说。
“报报官?”
陈元低头望了张无忌一眼。
“小鬼,你记住,如今是韃子坐天下。”
“这官府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”
“指望他们,不如指望老天爷开眼。”
张无忌脸上闪过一丝茫然,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。
陈元嘆了口气。
“等老火带吃食回来,先歇息一晚,明天我们就报官。”
倒不是陈元捨不得隨身空间里的食物。
主要是在山谷里学九阳神功这段时间,大部分都被火工头陀这傢伙吃了。
此刻空间已经没剩多少食物,还要应对不时之需。
好在镇子不远,让火工头陀跑一趟便是。
翌日午后,官差姍姍来迟。
早晨陈元就让火工头陀去托有间酒楼的掌柜报官,没想到到这时才来。
他当然不会认为那掌柜敢怠慢这事,只能是这帮官差行事风格如此。
官差为首的是个穿著皱巴巴青色吏服的中年人,自称胡典史。
身后跟著几个歪戴皂隶帽、睡眼惺忪的衙役。
一行人见到庙內横七竖八的丐帮弟子,先是一惊。
借著光看清那些尸体上的破袋补丁和特有的污秽衣著时,更是脸色微变。
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,这是丐帮的人。
待目光落到那群瑟缩的孩童身上时,眉头却不约而同地皱紧了。
那神情,不像看见亟待拯救的百姓,倒像看见了一堆棘手的麻烦。
胡典史用袖子掩著鼻,踮脚避开地上发黑的血跡,踱到陈元面前。
眼皮一掀,先是上下打量。
紧接著目光又在那些丐帮尸首的袋数和零星佩物上刻意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当瞥见旁边铁塔般矗立的火工头陀时,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。
“人,是你杀的?”
胡典史开口,官腔拖得黏糊糊的。
“是。”
陈元答得乾脆。
“他们拐卖孩童,死有余辜。”
“嗯,拐卖孩童,按现行律法,是该严惩不贷。”
胡典史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子。
“不过嘛少侠啊,你这『以武犯禁』,私自动刑,终究是坏了朝廷的规矩。”
他伸手虚划一圈。
“你看,这满地的尸首,要仵作验看吧?要草蓆收敛、挖坑埋骨吧?”
“还有这些孩儿。”
胡典史朝角落那帮孩童努努嘴。
“得一个个问清来歷、造册登记,再派车马人手送返原籍。”
“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哪样不费银钱?”
“衙门唉,尤其牵扯到这些江湖朋友,更是难办啊”
他边说,右手拇指与食指便熟练地搓捻起来。
目光像鉤子,瞟向火工头陀放在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衙役立刻接过话头,叫起苦来。
“典史老爷明鑑!”
“这荒郊野岭的,弟兄们跑断腿,鞋底都磨薄了!”
“这『鞋脚钱』总得开销吧?” “再说,这么多死人,阴气重、晦气冲天,衝撞了弟兄们,这『压惊汤药钱』”
胡典史適时地摆摆手,做出体恤下属又无奈的样子。
“行了,就知道叫苦。”
他转向陈元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。
“少侠,本官看你也是侠义心肠,为民除害。”
“这样,这些杂费,衙门儘量替你担待些。只是”
他声音更低了,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这案子要想『乾乾净净』地了结,不留后患,上头和各方都需要打点疏通啊。”
“少侠若是方便,不妨表示一点『心意』?”
“也让上下弟兄们,不白担这份干係,不白辛苦这一趟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意思已不言而喻。
要钱。
不给钱,这“侠义”就是“擅杀”,这“功劳”就会变成“罪过”。
陈元看著胡典史那张在公事公办与贪婪市侩间无缝切换的脸,半响无言。
他没说话,只看了张无忌一眼。
张无忌站在陈元身侧,將这一切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,脸色困惑又愤怒。
他完全无法理解,为什么杀了坏人,救了孩子,等来的不是褒奖。
而是这样一场赤果果的,充满算计的“买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