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被谁说服的,是自己想通的。
皇兄向来如此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从不解释,从不抱怨。
就像当年在景阳宫,皇兄第一次来看他,带了文房四宝和几匹蜀锦,临走时揉着他的脑袋说“好好读书”。
他那时以为皇兄只是客气,后来才知道,皇兄是特意打听了他的功课,知道他练字缺好笔墨,才让人寻了那套文房四宝送来。
萧昭煜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腿。小腿外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可此刻,这点痛好像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皇兄说,他的手臂结实着呢,这点伤算不了什么。
可那纱布裹得那么厚,边缘还透着药膏的颜色,怎么可能不疼?皇兄只是不说罢了。就像他从来不提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,若不是自己追问,恐怕皇兄替我挡了一下这件事情也不会说。
过了一个月后,萧昭煜已经能慢慢下床了。
开始是在榻边坐一会儿,腿垂在床沿,脚尖点着地,不敢用力。
陆远之说可以试着站一站,但别急着走。他便扶着床柱,慢慢地站起来,腿抖得厉害,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刘公公站在一旁,急得直搓手,想上去扶又不敢,怕王爷觉得他多事,只能在旁边絮叨,“王爷,您慢点儿,别逞强,陆太医说了,不能急……”
“刘公公。”萧昭煜扶着床柱站稳,微微喘着气,“我没事。”
刘公公看着他那条还缠着纱布的腿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又过了几日,萧昭煜开始试着迈步。从床边走到门口,不过五六步的距离,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。腿抬不起来,便在地上拖着走,脚底板蹭着青砖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庄宁站在廊下,看着那道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身影,却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。
萧昭煜养伤的那两个月里,朝堂上的风向悄然变了。
太子督办河工归来后,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。
皇帝对他信任有加,户部,工部的一应事务,都让他参与决策。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大臣,也开始向太子靠拢。
三皇子萧承瑞看在眼里,自然不会坐以待毙。
先是太子举荐的户部侍郎被人弹劾贪墨,证据确凿,皇帝震怒,将那人革职查办。明眼人都知道,那位侍郎是太子的人,弹劾他的折子,是三皇子一系的御史递上去的。
太子失了户部一枚重要棋子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不出半月,三皇子麾下一位在边关立过战功的参将,被查出克扣军饷,虽未被处斩,却被夺了兵权,调回京城闲置。
一报还一报,朝堂上的局势,骤然紧张起来。
萧昭煜听着沈直每日送来的朝堂消息,眉头越皱越紧,皇兄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那么紧张了吗?
朝堂下的平静,在萧昭煜腿恢复后重新上朝后的第二周,被彻底打破了。
先是太子在回府途中遭遇“意外”。
太子虽然没有大碍,但随行的两名侍卫一死一伤,太子本人也受了轻伤。消息传回京城,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
三皇子的手脚做得很干净。
那辆马车的车轮是被人事先动了手脚的,但动手脚的工匠在事发前一天就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禁军中那几个参与设伏的人,也在事后被悄无声息地调离了京城。
查来查去,查不出真凶。最后只能以年久失修,疏忽保养结案。
太子吃了这个哑巴亏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紧接着,三皇子在城外的一处庄园遭了祝融之祸。
一夜之间,整座庄园化为灰烬,烧毁了三皇子暗中囤积的大批粮草和兵器。
两件事相隔不过数日,朝中人心惶惶,谁都知道这不是意外,却谁都不敢说出口。
关于这一切萧昭煜都不愿掺和进去。
皇兄对他好,这是真的。三皇子虽然与他交往不多,但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长,他不想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养伤,安安静静地读书,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可这朝堂,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安静,就对你安静。
萧昭煜不想站队,可朝堂不会让他独善其身。
那件事发生在初冬。
北境传来急报,鞑靼部族趁着黄河封冻,绕过了边关防线,突袭了北境三座边镇。烧杀抢掠,一夜之间,数百百姓丧命,两座粮仓被焚,守军死伤过半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堂震动,皇帝连夜召集群臣议事。
“鞑靼小儿,欺人太甚。”三皇子萧承瑞第一个出列,“父皇,儿臣愿领兵出征,踏平鞑靼王庭,以雪此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