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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坡地(1 / 2)

他那颗在商海浮沉多年、早已被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,在这一刻,被父亲这句话,说的心里阵阵发疼。

他没有急于解释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政策,那些东西对一个一辈子刨食于黄土的老农来说,太过遥远,也太过虚无。

林卫国将那盏昏暗的油灯,又凑近了一些,豆大的火苗,在破旧的田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
他伸出手指,重重地按在了地块边缘,那几道代表着水域的、潦草的波浪在线。

“爹,你先别急,我问你,这片野泡子,有人管吗?里面的鱼、虾、烂泥,是谁家的?”

林大山被问得一愣,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。
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回答:“那是没人要的死水塘,公家的东西,谁有力气谁就能去捞一把,可那地方邪乎,水浅泥深,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根,捞不着啥好玩意儿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林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了一道,从野泡子连向那块坡地,象是在图上开凿出一条无形的沟渠。

“那咱再想想,这坡地为啥种啥啥不长?因为它石头多,土层薄,不存水不存肥。可要是……咱们把泡子里那些没人要的黑泥挖出来,垫在这坡地上呢?”

林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,嘴巴微微张开。

林卫国不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,继续追问道:

“坡地上的石头清了,地平了。泡子里的泥挖出来,铺在地上,地是不是就肥了?泡子被挖深了,能存住水了,咱们再把水里的野草清一清,是不是就能养鱼了?到时候,坡上种豆子高粱,泡子里养鱼,这不比守着那几亩薄田强?”

挖泥肥田,清塘养鱼,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生存智慧。

林大山眼中的绝望,就象被朝阳融化的冰雪,迅速褪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惊愕、恍然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的复杂神情。

他死死盯着那张田契,仿佛第一次看清了那片荒地和野泡子的真实模样。

是啊……他怎么就没想到呢?

这个简单的道理,他活了半辈子,怎么就钻了牛角尖,觉得那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地呢?

一夜无话,却又象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
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东方的天空只泛着一层鱼肚白,林卫国就第一个起了床。

寒气从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,冷得刺骨。

他轻手轻脚地叫醒了爹娘。

王翠芬一夜没睡踏实,眼窝深陷,一听儿子叫,立刻就坐了起来。

林大山则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显然也是彻夜未眠。

没有多馀的话,林卫国拿起墙角那把唯一的、豁了口的破锄头,又从柴房里找出两个破了边沿的柳条筐。

一家三口,朝着村东头那片刚分到手的“家产”走去。

大哥林卫民还在炕上昏睡,伤口虽然止了血,但人依旧虚弱。

越靠近那片坡地,林大山和王翠芬的心就越往下沉。

眼前的景象,比他们记忆中最坏的样子还要糟糕。

坡地与其说是地,不如说是一个乱石岗。

大大小小的青石、卵石毫无章法地嵌在薄薄的黄土里,其间点缀着一丛丛枯黄的、比人还高的蒿草。

一阵晨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而那片野泡子,更是死气沉沉。

水面不大,也就半亩地的光景,上面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,水色浑浊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。

岸边是厚厚的淤泥和芦苇荡,看着就让人无处下脚。

被儿子那番话点燃的希望,瞬间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浇灭。

“这……这可咋整啊……”王翠芬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脚冰凉。

光是清理那些石头,就得把人累散架。

林大山也沉默了,手里的破筐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他佝偻的背更弯了。

林卫国却象是没看到父母脸上的绝望。

他将锄头和筐子往地上一放,三两下脱掉脚上的破布鞋和满是补丁的袜子,卷起裤腿,露出了结实的小腿。

“爹,娘,咱不急着弄地。”他指着那片泥塘,“今天,咱先解决吃饭问题。”

说完,他不顾初春早晨那浸入骨髓的冰冷,一脚就踩进了岸边浅水的黑泥里。

“嘶!”

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
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无比真实的、脚踏实地的感觉。

他让父母先别动,小心翼翼地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移动,用脚底去感受烂泥下的触感。

“这种没人动的野泡子,底下都是宝。”他一边探,一边给身后的父母解释,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,“烂了多少年的草根、树叶,都成了最肥的泥。泥里头,肯定有躲着过冬的鱼,还有泥鳅、莲藕。咱先不费大力气,就在这岸边挖,保准有收获。”

他的脚在一片局域反复踩踏,感受着泥土的软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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