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,深夜,红旗大队。
除了几声零星的犬吠,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的沙沙声。
林家那三亩硷地上,两个身影借着朦胧的月光,正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干。
一盏罩着破布的马灯,挂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,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。
林卫国已经挖开了一条半米深的长沟,月光下,翻出来的泥土,泛着一层白色盐霜。
林大山扛着一捆干透的稻草,走到沟边,正要往下扔,却又尤豫了。
他把草捆往地上一墩,抄起旁边的铁锹,一脸困惑地看向儿子:
“卫国,你让爹把这些干柴火铺在沟底,这不是瞎胡闹吗?这干草发热,是要烧种的!到时候别说土豆,连根毛都长不出来!”他拍了拍铁锹把,语气严厉,这是他几十年种地经验得出的。
林卫国直起腰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父亲的质疑在他意料之中。
他没有争辩,只是默默地走到地头,那里放着两个从家里带来的破筐。
他弯腰,从一个筐里抓起一把自家院子里菜畦的黄土。
然后,他又从刚挖出的沟边抓起一把泛白的硷土,干硬、粗粝,捏在手里象一把沙子。
他找到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,将两把土分别放在上面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一黄一白,泾渭分明。
“爹,您看。”
林卫国拧开挂在腰间的水囊,小心翼翼地往两撮土上,倒上差不多等量的水。
奇异的景象发生了。
那撮黄土象是海绵一样,迅速将水珠吸收殆尽,颜色变得深沉,散发出一股湿润的泥土芬芳。
而另一边,那撮白色的硷土在遇到水的瞬间,表面迅速板结,形成一层薄薄的硬壳,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,根本渗透不下去,反而把下面的干土和硬壳分离开来。
林卫天用手指戳了戳那层硬壳,它应声而裂,露出下面依然干爽的粉末。
“爹,您看,这地,它不喝水。”
“咱们的水浇下去,渗不到根上,太阳一晒,水汽跑了,地表就结成一层硬邦邦的盐嘎子,把苗活活憋死、咸死。”
他指向旁边那捆稻草,平静的说道:
“草就是棉被。铺在底下,它能把水存住,不让水跑了。它烂在土里,沤出来的就是最好的粪,比啥都肥。草把水留住了,粪把地养肥了,这地,才能活过来。”
一番话说得简单直白,可眼前那两撮土对比的景象,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冲击力。
林大山死死盯着那两块石头,嘴巴微微张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种了一辈子地,只知道硷地不好,却从没想过,这地竟然是这样“渴死”庄稼的。
他手里的烟袋锅不知何时已经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半晌后,他猛地抄起旁边的草叉,抡圆了膀子,狠狠一叉子将那捆稻草挑进了沟里。
林卫国在地头上指挥着,而林大山,则在地里忙碌着。
“爹,草再铺厚实点,踩一踩!”
“好嘞!”
林大山跳进沟里,用他那双结实的大脚板,将厚厚的干草和烂树叶踩得严严实实。
“行了,爹,上来。撒土。”
林大山爬出沟,从筐里捧起一把把珍贵的院内黄土,小心翼翼地、均匀地撒在草层上,薄薄的一层。
然后,就轮到林卫国。
他从另一个装着种块的筐里,拿出那些沾满草木灰的土豆块,象是摆放珍宝一样,按照精确的间距,将每一块芽眼朝上,轻轻地按在黄土层上。
“再盖一层黄土。”
林大山再次撒上一层黄土,刚好将土豆块复盖。
最后,才用挖出来的硷土,将整个沟填平。
三层法。草、土、种、土、硷土。
这活计远比寻常的刨坑下种要累上十倍不止。
光是来回搬运黄土和干草,就足以让一个壮劳力累得够呛。
汗水浸透了林大山的旧布衫,紧紧贴在脊梁上,他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中途休息时,父子俩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林大山从怀里摸出烟叶,却发现烟袋锅丢了,他烦躁地搓了搓手,第一次主动开了口。
他问的不再是“为啥要这么干”,而是哑着嗓子,看着那片只干了一小半的土地:“还剩多少种子?明晚……能干完不?”
这话一出口,林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知道,父亲从这一刻起,才真正成了他的“共谋”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父子俩终于处理完了三分之一的土地。
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,又花了半天功夫,将翻动过的土表,仔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撒上浮土,弄出几道杂乱的脚印,从远处看,根本看不出这里,在深夜被大规模地耕作过。
拖着沉重的双腿,扛着沾满泥土的铁锹,父子俩抄着田间小路往家走。
晨雾湿冷,沾在眉毛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刚走到村口,就迎面撞上了,提着空粪桶的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