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王翠芳,刚刚因为那几份县里文档,而平复的心情,被儿子这句斩钉截铁的话,又给吓得剧烈的跳动起来。
她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把死死拽住林卫国的骼膊。
“卫国啊!你……你这是干啥呀!你这是往火上浇油啊!那冯家是啥人家?他爹是公社主任,管着咱们全公社的人!你这时候把县里的领导请来,不是明摆着跟他们叫板,把人往死里得罪吗?咱……咱不惹事,行不行?”
在母亲的认知里,民不与官斗,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。
儿子有县里的“关系”固然是好事,可那是用来保命的底牌,哪有还没开打就王炸起手的道理?
这万一要是把冯家逼急了,狗急跳墙,谁知道,会使出什么更阴损的招数。
妹妹林卫红,也怯生生地扯着林卫国的衣角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,显然和母亲想一块儿去了。
然而,林卫国只是回过头,静静地看着母亲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什么叫“打得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”,也没有空洞地许诺“一切有我”。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,然后,他转身走到炕柜前,拉开那个吱呀作响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沓,崭新的信纸,和一支英雄牌钢笔。
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他拧开笔帽,将信纸在缺了一角的矮木桌上铺平。
他蘸饱了墨水,开始快速书写起来。
“尊敬的安河县,农业技术推广站王站长:”
遒劲有力的字迹,一笔一划地出写在粗糙的纸面上。
她看着儿子宽厚而沉稳的背影,看着那在灯影下,微微晃动的笔尖,看着一个个清淅的字迹,从笔下书写开来。
她忽然明白了,儿子不是在说气话,更不是被冲昏了头的鲁莽。
自己这个当娘的,看不懂那些弯弯绕,也想不明白那些大道理。
但她看得懂儿子此刻的眼神,那是胸有成竹的眼神。
这就够了。
她不再言语,默默地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。
她转身,佝偻着腰走进了厨房。
灶台是冰冷的,水缸里也只剩下半缸水。
她拿起挂在墙上的葫芦瓢,手还在微微地颤斗,但当她舀起水倒进锅里时,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。
儿子要在外面冲锋陷阵,她这个当娘的,就得把后方的锅灶,给他烧得旺旺的。
她开始盘算,家里地窖里还剩下多少土豆,酸菜缸里还有几颗酸菜,挂在房梁上的那两串,干辣椒够不够用……
盘算了一圈,王翠芳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。
请的是县里的领导,总不能就用土豆炖酸菜招待吧?
这菜色也太寒碜了,说出去都丢人。
可家里最值钱的,就是那几只刚开始下蛋的林下鸡,杀了吃肉,那不等于杀鸡取卵吗?
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堂屋,林卫国已经写完了两封信,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信封里折。
王翠芳压低了声音,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。
“卫国,请领导吃饭,咱家……拿不出象样的硬菜啊。”
林卫国放下信封,似乎早就料到母亲会有此一问。
他抬起头,目光看向窗外,望向远处在夜色中的后山。
“娘,山里有。”
“山里?”
王翠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……野味?”
“对。”林卫国点点头。
“咱们红旗大队物产丰不丰富,不能光靠嘴说,得让领导们亲眼看到,亲口尝到。到时候桌上摆上几道山珍,比我递上十份报告,都有说服力。”
王翠芳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:
“可这打猎是技术活,你爹那两下子,抓个兔子都费劲。这黑灯瞎火的,山上路又不好走……”
“咱村里,最好的猎手是谁?”林卫国直接问道。
“那还用说,肯定是刘旱烟。”
王翠芳不假思索地回答,但随即又摇了摇头,象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不过……你请不动他。这老头儿,脾气怪得很。自从前几年在山里崴了腿,落下病根后,就再也不进山了,整天把自己,关在村东头那个破院子里,谁去敲门都不应。”
刘旱烟。
林卫国在脑海里,搜索着这个名字。
他记得,这是个孤寡老人,一辈子没娶妻生子,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猎手,枪法如神,一手下套子的绝活更是无人能及。
“我去试试。”
林卫国站起身,从炕柜最下面摸出一个,用报纸包着的油纸包,又转身拎起了角落里,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高度白酒“北大荒”。
这是他上次去县里,特意给自家老爹买的,还没来得及开封。
“哎,你这孩子……”
王翠芳看着儿子,提着酒肉就要出门,想拦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知道刘旱烟的脾气,村里多少人,提着东西上门求他办事,都被他连人带东西给撅了出来,这老头倔得象茅坑里的石头。
林卫国推开门,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