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,林卫国没有说话,只是从胸口那个最贴身的内兜里,掏出了一张折得皱巴巴、边角还沾着些许湿泥的单据。
他将单据,递到了赵小五面前。
那是一张县城“红星家具厂”开具的预付款收据。
收据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淅:
“今收到定金人民币捌拾元整,用于收购县场,一级红松原木三方,按尺寸规格交货后结清馀款。”
落款人一栏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牛”字后面,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最关键的是,在“规格”那一栏,有人用铅笔,额外标注了一行小字:“带红漆标记,优先。”
赵小五深吸一口气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卫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张收据……分明是刚才在“鬼见愁”山坡上,林卫国借着假装,检查牛大力还有没有气的时候,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怀里摸出来的!
所谓的“亲口告知”,根本不是什么阴森的鬼话,而是这张足以将盗窃国家财产罪名,钉死的铁证!
在那个混乱的、所有人都被尸体吓破了胆,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搜集证据!
赵小五看着林卫国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
从一开始,林卫国就算准了,牛大力绝不会善罢甘休,算准了他会趁着雨夜抢运木材,甚至算准了连日阴雨后“鬼见愁”那段烂路会出事。
他不是神,他只是一个将人性与环境利用到极致的猎人,而牛大力,不过是那个一头撞进陷阱的猎物。
“鬼见愁”山坡上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血腥和松木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十几支火把和马灯,将这片塌方地照得亮如白昼,公社党委王书记,来到了现场。
他身后,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部民兵,拉开了警戒线,将叽叽喳喳的围观村民隔绝在外。
王书记的目光,扫过那辆翻倒在坡底、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,以及车旁盖着草席的尸体,眉头紧皱。
当他的视线转向路边时,只见路边最显眼的位置,几十块大大小小的木头,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,与旁边散乱的杂木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每一块木头上,都带着红漆。
林卫民正蹲在那堆木头旁,手里还拿着一块草席,看样子是刚掀开,好让这堆“证据”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一个再愚钝的人,此刻也能看明白,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。
“孙科长!”
林卫国站在孙科长身后,半步远的位置,提醒道:
“科长,到您了。”
孙科长深吸一口气,刚才在办公室里,被林卫国重塑的信心,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倚仗。
他压下心头的狂跳,快步走到王书记面前。
“王书记!我正要向您汇报!我们林业科根据群众反映,早就注意到牛大力这伙人,对后山的国有资产图谋不轨!”
“为了保护县林场的调拨物资,防止国有资产流失,我昨天下午就特事特办,紧急批准了,三大队林卫国同志的承包申请,想用专人看管的办法,配合公社,对这片局域进行布控!”
王书记看向了他身后那个,沉默的年轻人身上。
孙科长捶了一下大腿,满脸“惋惜”。
“没想到啊,牛大力这伙人贼心不死,听到了风声,竟然想趁着合同正式生效前,连夜抢运盗伐的木材!结果……结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自己遭了报应!”
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把一场渎职事故,硬生生扭转成了,一次大获全成的“锄奸行动”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。
牛大力的几个手下被人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,其中一个骼膊脱臼的汉子指着林卫国兄弟俩,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王书记!您别听他胡说!是他们!是他们兄弟俩先动手打人,我们为了躲他们,车才翻下坡的!是他们害死了大力哥!”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林卫国身上。
面对指控,林卫国脸上,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从孙科长身后缓缓走出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沉声的说道:
“王书记,各位乡亲,牛大力是不是在盗伐,路边这堆带红漆的木头就是铁证。他威胁到的,是我刚刚用全部家当承包下来的林区安全,我阻止他,是保护我自己的财产,更是保护公社的财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嚷的伤者,话锋一转:
“不过,乡里乡亲的,人受伤了总得治。我愿意个人,先垫付你们的初期医药费。”
此话一出,那几个伤者顿时一愣,连叫嚷都忘了。
林卫国看着他们,继续说道:
“但是,有一个条件。这笔钱,必须在公社武装部同志的见证下,由你们亲口说清楚,你们是在什么时间、‘鬼见愁’哪个具体位置、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受的伤,并签字画押,形成书面记录。说完,我立刻让我哥,送你们去卫生院。”
这看似宽宏大量的提议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