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晃动。
角落里的那人缓缓站起身,阴影从他身上褪去,露出身形。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深青色的内侍常服,腰束革带,挂着块铜牌。牌上是条蟠龙——内侍省的标识。
他个子不高,但站得很直,像棵长在石缝里的老松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在昏暗里象两点寒星。他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拢在袖中,袖口有暗红的污渍,已经干了,但颜色很深。
“陈公公。”谢诚之认出来人,气息微微一滞。
陈公公,内侍省少监,掌宫内医药、巫祝、星卜诸事。名义上归太医署辖制,但实权很大,能直奏天子。此人深居简出,很少露面,谢诚之在宫中十二年,只见过他三次。
“谢博士。”陈公公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夜闯宫禁,私带外人入清凉殿,该当何罪?”
“下官奉命查验王公病情,事急从权。”谢诚之拱手,不卑不亢。
“奉命?”陈公公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灯光边缘,“奉谁的命?陛下酉时已下口谕,清凉殿一应事务由我督办。谢博士的‘命’,难道比陛下的口谕还大?”
蓝凤凰在谢诚之身后动了动。她的手已经按在竹篓边缘,篓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骚动。
陈公公的目光转向她。
“这位是?”
“苗疆五毒教,蓝凤凰。”蓝凤凰没等他问,自己报了名号,“我来讨教中失物。”
“苗疆。”陈公公重复了一遍,嘴角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“千里迢迢,入我建康宫城,讨什么失物?”
“蚀心蛊的母蛊。”蓝凤凰盯着他,“七枚。公公久居深宫,或许不知此物厉害。但若任其流散,三日之内,这清凉殿里的人都得死。”
陈公公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昏迷的王坦之。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掀开锦被一角。
王坦之穿着白色中衣,胸口处已经被血浸透,不是鲜红,是暗褐色,像陈年的铁锈。血渍中心,有个拳头大的凸起,正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搏动。
一起,一伏。
和玉蝉腹部的搏动,完全同步。
“看见了?”陈公公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,“母蛊已经入体,正在心脉里产卵。最多一个时辰,卵就会孵化。届时幼蛊破体,王公会从里面开始烂,烂到剩一张人皮,皮里全是蛊虫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母蛊,会从这滩血水里爬出来,查找下一个宿主。如果找不到,它就会发狂,攻击视线内一切活物。”
谢诚之的指尖冰凉。他想上前,但陈公公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别动。”陈公公说,“母蛊现在很脆弱,任何惊扰都可能导致它提前破卵。到时死的就不止王公一人了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蓝凤凰问。
陈公公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桌边,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铜炉,不过巴掌大,三足,炉身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炉里装着暗红色的粉末,闻着有股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。
“这是‘镇魂香’。”陈公公平静地说,“用朱砂、雄黄、黑狗血,混了七七四十九个枉死之人的骨灰炼成。点燃后,烟气可暂时压制蛊虫活性,拖延孵化时间。”
他取出火折,晃亮,点燃炉中粉末。
“嗤——”
青烟升起,不是笔直向上,而是打着旋,象有生命般飘向床榻,笼罩在王坦之胸口。烟气触及血渍的瞬间,那搏动的凸起明显慢了下来,幅度也变小了。
但烟气也在快速消耗。铜炉里的粉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
“这香能撑多久?”谢诚之问。
“最多半个时辰。”陈公公说,“而且只能用一次。第二次,蛊虫会产生抗性,反而会加速孵化。”
半个时辰。
谢诚之看向蓝凤凰。苗疆蛊母的脸色也很凝重,她盯着那铜炉,又看看王坦之的胸口,眉头紧锁。
“镇魂香是黑巫的禁术。”她缓缓说,“配方早在五十年前就失传了。公公从何处得来?”
“宫中旧藏。”陈公公的回答很简单,“永嘉南渡时,从洛阳宫里带出来的。类似的禁物,宫里还有一些,都封在内侍省秘库,非陛下亲旨不得动用。”
“那公公今夜动用此物,是奉了陛下的旨意?”
陈公公沉默了。炉中的粉末又少了一圈,烟气开始变淡。
“谢博士。”他终于开口,却转向谢诚之,“你可知王公为何会中蛊?”
谢诚之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要借他的血,开一扇门。”陈公公说,“一扇连通阴阳的鬼门。王公是礼部尚书,掌朝廷祭祀,身上带着‘礼’之气运。用他的心头血染红太极殿蟠龙柱下的镇国玺,可污损司马氏渡江时埋下的龙脉,引地底阴气倒灌。届时鬼门开隙,放出里面的东西,建戛纳就会变成人间鬼域。”
这话和诸葛无忧在秦淮河上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谁要开鬼门?”谢诚之问。
“一个叫‘复国会’的组织。”陈公公说,“成员都是前朝旧臣的后人,他们认为当年南渡时,真正的晋室血脉被遗弃在北地,如今要迎回‘真龙’,重正社稷。开鬼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