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诚之推开太医署典藏阁的门时,寅时的更刚敲过。
阁里很暗,只有东窗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。一排排榆木书架顶着房梁,塞满了前朝到现在的医案、脉经、药典,还有封存的秘录。
他反手闩上门,走到最里侧那排书架前。
这排书架不按年代,按病症分类。在最后一格,贴着“异症”的标签下,堆着几十卷颜色发暗的卷宗。
他抽出永嘉五年到建武元年那一段的。
卷宗很沉,抱在怀里能闻到浓烈的霉味。他搬到靠窗的长案上,吹开灰尘,解开系绳。
第一本是永嘉五年的《太医令月录》。纸是御用的“硬黄纸”,墨色已经发灰。他快速翻过,都是例行记录。
翻到十月,记录开始变少。笔迹也越来越潦草。
十一月初七,只有一行字:
“灵台有召,太医令谢鲲、太医丞诸葛恢携药童二人往。戌时出,子时归。”
没有写去做什么,见了谁,开了什么药。连“药童二人”的名字都没留。
谢诚之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停,然后翻页。
十一月之后,记录断了一个月。十二月初十才重新开始,但笔迹换了。更工整,也更冷硬。是新任太医令的笔迹。
而谢鲲的名字,再没出现过。
他放下这本,拿起下一卷。是永嘉六年的《异症录》,专门记录太医署遇到的疑难杂症。开篇就是一行朱笔批注:
“洛阳陷后,南渡者多染‘离魂症’。症见幻视幻听,自谓见故人、闻乡音,甚有自残肢体以‘归北’者。针药罔效,三月内必狂死。”
下面列了十七个病例。每个都有姓名、籍贯、病症描述、用药记录,和最后两个字:
“不治。”
翻到第九例时,谢诚之的手停住了。
病例姓名:司马彪。
籍贯:河内温县。
病症描述:“自谓夜观天象,见‘帝星西坠’,遂大恸,以头抢柱,额裂见骨。后常喃喃‘逆天者,必遭天谴’,日夜不寐,形销骨立。用药:安神汤、定志丸,效微。”
最后记录:“永嘉六年正月廿三,夜,暴卒于灵台。死状:头颅碎裂,脑髓缺失。疑自戕。”
朱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
“事有蹊跷,已封存。勿再查。”
谢诚之盯着“脑髓缺失”四个字,很久。然后他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空的。但纸张中间,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。
叶子是暗红色的,型状像龙的爪子,边缘卷曲。是还魂草。
叶子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字:
“欲知真凶,可查‘替身案’。”
字迹他认得。是顾不言的。
他轻轻拿起那片叶子。叶子很脆,一碰就簌簌掉下些粉末。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永嘉七年,琅琊王府。”
永嘉七年。琅琊王府。
那时南渡的司马睿还是琅琊王,住在建戛纳东的王府里。“替身案”是什么?和灵台司马彪的死有什么关系?又和“逆天改命”有什么牵连?
他收起叶子,继续往后翻。
后面的记录开始杂乱。有南渡士族突发心疾暴毙的,有军中将领夜里梦游自刎的,甚至还有官女子“腹中怀鬼胎”的怪案。每一条旁边,都有顾不言用朱笔做的批注,有的只有几个字,有的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。
翻到建武元年的部分,记录突然停了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深,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:
“彼等已动手。勿再查,速离建康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但字迹是顾不言的。
谢诚之合上卷宗,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。窗外天光又亮了些。
他起身,走到另一排书架前。这排是药典和方书。他找到标注“蛊毒”的那一格,抽出最厚的一本。
《苗疆蛊术辑略》,前朝太医令奉旨编篡,收录了三百二十七种蛊虫的习性、征状和解法。但关于“蚀心蛊”,只有短短三行:
“蚀心蛊,苗疆黑巫禁术。以孕妇胎衣混怨者心血炼制,种入活人心脉,四十九日蚀尽心血,宿主亡而蛊成虫。解法有二:一以金针刺百会、膻中、涌泉,逼蛊出体;一以宿主至亲之血为引,诱蛊移巢。然二者皆凶险,十不存一。”
下面有行朱批,是顾不言的字:
“今有变种,曰‘蚀心蛊鼎’。以七蛊分种七人,炼为‘鼎’,鼎成可控万蛊。若成阵,江南危矣。”
谢诚之盯着这行字。所以王坦之中的不是普通的蚀心蛊,是“蛊鼎”的一部分。那另外六个“鼎”是谁?现在在哪儿?炼鼎的人,是赫连姝,还是灵台那个蒙面人?
他放下书,走回长案前,摊开那卷《异症录》,翻到记录司马彪死亡的那一页。目光落在“头颅碎裂,脑髓缺失”八个字上。
炼“窥天镜”需要司马彪的头骨。但为什么要取走脑髓?脑髓里有什么?
他想起陈琳的话——观星者毕生窥探天机的精华,就在脑髓里。
所以炼窥天镜,不仅要头骨,还要里面的“精华”。那是一种……记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