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道全到郓城县的第三日,阮氏三兄弟从梁山泊回来了。
阮小七是第一个进的县衙,他浑身泥水,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色,脚还没踏进门坎,声音先传了进去:“公子!寻着了!那劳什子鬼见愁,真叫俺们寻着了!”
林福引他进后堂时,林衍正与吴用对着地图推演攻山的路径。
阮小七也不等人通传,一脚踏进门来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裹,层层揭开,上面躺着一株暗红色的草药,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有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透出来。
“这东西长在梁山泊深处的泥沼里,水底下,得扎猛子下去摸。”阮小七抹了把脸上的泥,咧嘴笑道,“俺哥说这东西稀罕,十年未必碰得上一株,在水里泡了一日,还真叫俺们摸着了。”
林衍接过草药,根部的泥土还是湿润的,显然是新挖出来的。
他打量了片刻,抬头道:“辛苦兄弟们了,林福带几位兄弟去各领十两。”
“辛苦甚!”阮小七浑不在意地一摆手,“公子给俺们兄弟这么多银子,总不能白拿。”
林衍紧接着吩咐林福去请安道全,又让人去校场唤林冲回来。
阮小七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,捞起茶壶灌了一大口,又抓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,吴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。
不多时,安道全提着药箱来了。
他接过鬼见愁,放在鼻端闻了闻,又翻来复去看了半晌,方才点头道:“正是此物,血见愁,又名鬼见愁,性温,入血分,能化金石之毒。官府的刺青药水里掺了铁浆,非得用这味药才能化开。”
他将草药小心收好,拱手道:“公子给安某半日工夫,药膏可成。”
又过了一阵,林冲从校场赶回来。
他进门时额上还带着汗,显是一路急步走来的。
“公子唤我?”
林衍让安道全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林冲听完,愣在原地。
安道全继续拱手对林冲道,“林教头且宽心等侯便是。”
林冲沉默了几息,道:“有劳。”
又转向林衍,抱拳道:“公子,林冲这条命,从今往后便是公子的。”
林衍赶紧上前扶起他:“教头不必如此,我答应过的事,自然要做到,接下来我会为你洗刷冤屈。”
半日工夫转瞬即过。
安道全在县衙后宅临时布置了一间医室,门窗紧闭,炉上的药罐冒着白汽,满屋子都是药味。
林冲坐在榻边,上身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竞有些紧张。
他拿下兜帽,只穿一件贴身的旧布衫,露出右脸颊上那枚刺配金印。
刺字边缘的皮肤已粗糙发硬,字迹深深嵌在肌理里。
安道全捧着一只小陶罐走过来,罐里盛的是一种暗绿色的药膏,质地黏稠,散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。
他用一根竹片将药膏敷在金印上。“敷上去会有些烧灼之感。”安道全一面敷一面说道,“药性入肤,化去铁浆,少不得要受些疼,林教头且忍一忍。”
很快,安道全将药膏涂满整枚金印,退后一步,端详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等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公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在沧州牢城营时,那管营对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林衍站在窗边,闻言转过身来。
“那管营说:林冲,你这辈子算完了。”“刺了金印的人,走到哪里都是贼配军。你以为你是八十万禁军教头?从今日起,你甚都不是了。”
“我当时没有回他。”林冲道,“因他说得都对,刺了金印的人,走到哪里都是贼配军,朝廷的规矩,白纸黑字写着。我这辈子,早就被那两个字钉死了。”
“我来郓城时,心里想的是破罐子破摔,直接从贼,在死之前做些对得起这身武艺的事,便也不枉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没想过,能把那两个字从脸上抹去。”
林衍闻言沉默了片刻,他知道林冲上半辈子吃的是皇粮,家庭美满,只是一朝突遭横祸,想来他确实感触颇深吧。
“教头这辈子完没完,不是管营说了算。”他道,“而是你自己决定。”
之后便是一阵沉默。
安道全在一旁道:“时辰到了。”
他取过一块干净白布,用温水浸湿,轻轻复在林冲脸上。
过了片刻,将药膏连同白布一并取下,又换一盆清水仔细清洗。
敷了药的那片皮肤泛着红,但上面的墨迹却随着药膏一层层褪去了。
原来清淅深刻的黑字变成了浅淡的灰痕,灰痕被清水一冲,也渐渐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