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坐在帐房里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满屋子都是这脆声。
楚岚站桌对面,裹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黑棉袄,如同一个缩头鹌鹑。
“月钱两百文,今年干满整年,二两四百文。”
周管家把工钱结给楚岚,又摸出十文铜子扔桌上,“过年了,赏你的,图个吉利。”
十文钱叮当滚两下。
楚岚眼疾手快,一把全抄怀里揣了,快得周管家都没看清咋出的手。
他眨巴眨巴眼,瞅瞅面前这个缩在黑棉袄里的小东西:头发乱成鸡窝,脸上灰扑扑瞧不出人样,就一双眼睛亮得邪乎。
周管家心里犯嘀咕:这邋塌小子,咋瞅着不太一样呢。
楚岚可不管他想啥,揣了钱转身就走。
出帐房门,沿汤府回廊往后院柴房去。
外头冷得要死,她心里头却热乎得冒泡,腊月二十九,她就跟这天儿拧着来。
自由了。
楚岚在心里把自由两个字来回嚼了两遍,越嚼越有味儿。
从今儿起,没人再管她几时起、几时睡,没人再扯着嗓子喊她去打更、刷马桶、劈柴、铲猪屎,也没人能随随便便扣她工钱了,虽说周管家倒也没真扣过。
她一边走一边想:出了汤府这个大门,吃的大米白面得自己想法子弄,晚上困了睡哪儿也得自己找地方。
万一真不凑巧碰上土匪,那得自己扛着刀硬顶;万一撞上山精野怪,那也得自己咬着牙兜着走。
可这些事儿压在心上,她就是觉得浑身舒坦。
这世上啊,只有懒死的废物,没有饿死的活人。
回到柴房,楚岚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,目光缓缓环顾了一圈自己盘踞了三年的地方。
说是“盘踞”,其实不过是柴房角落里胡乱搭着两块旧得发黑的木板,木板上铺着一层干瘪枯黄的稻草,稻草之上,是那床薄得几乎能透出光来的破棉被;地上则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边还放着一双她自己搓草绳打的草鞋。
三年前她踏进这间柴房时,两手空空如洗。
三年后她要抬脚走人了,能卷走的家当,竟也未曾多出半件。
楚岚却浑不在意。
她只弯腰将那床破被子一把拎起来,三下两下卷巴成团,又拿绳子横七竖八捆了个结实,打成一只不大不小、圆鼓鼓的小包袱。
接着,她把那双新打的草鞋换上,将脚上那两只烂得几乎要张嘴说话的旧鞋,心安理得地撂在原地,权当留给下一个住进这柴房的可怜人吧,也算她楚岚临走前积了半两阴德。
一切拾掇停当。
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挺直了腰板,头也没回地跨了出去。
腊月二十九的汤府,正是人声鼎沸、烟火缭绕的光景。
仆人们里里外外忙作一团,有举着扫帚扫尘的,有踮着脚贴窗花的,有踩着梯子挂灯笼的。
厨房那边更是热闹,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辛辣,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浓得几乎能凝在鼻尖上,惹得楚岚肚里那只馋虫猛地翻了个身,咕噜噜叫唤了一声。
她吸了吸鼻子,嘴角微微一翘:急什么?等出去了,也寻个好地方,弄上一碗有肉有油的好饭。
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,这日子么……怎么过,不是过?
楚岚特意绕了一下。
打井台那边走。
她不想多闻那香味。
不曾想,井台边蹲着一个人,正拿着一把刷子,在冰水里刷马桶。
手冻得通红。
每刷一下,龇一下牙。
不是宗梁还能是谁?
楚岚站在廊下,看了一会儿。
心里头难得泛起一丁点儿过意不去。
刷马桶的活儿,本是她的。
她今天辞了工,这差事自然落到了最老实的人头上。
宗梁在汤府的下人里头,最好欺负。
谁都能使唤他,谁都能骂他两句。
他从来不吭声,就是闷头干活。
楚岚走过去。
在他跟前蹲下来。
宗梁抬起头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:“岚……岚哥儿?你今儿辞工了?”
“辞了,这就要走了。”楚岚指指他手里的刷子,“这活儿本来是我的,对不住了。”
宗梁摇摇头,咧嘴一笑:“没事,我反正也闲着。”
楚岚看看他冻裂的手背,看看他那张憨厚的脸,再看看面前那桶泡着冰碴子的脏水,心里想,这人真是老实到家了,连句推辞都不会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了也没用。
想了想,便说:“宗梁,我走了以后,你要是实在被欺负得狠了,就去找老萧头。”
宗梁眨眨眼:“萧……萧大爷?”
“就他。”
楚岚压低声音,“那老头吧,看着跟个孤拐老南瓜似的,皮糙肉厚脾气还烂,但你啃开了,呸,你处久了就晓得,里头瓤子是甜的。你去找他,报我名号,他好歹能给你支个招。”
她又顿了一下,“但你也不能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