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方远又溜达到了那个弄堂口。这次他没空手,揣着几块大白兔奶糖。老太太正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,眯着眼打盹。
“阿婆,侬好呀!”方远笑容满面,声音放得格外温和,递过去两颗奶糖,“吃颗糖甜甜嘴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,看到是昨天那个后生仔,又看看糖,脸上褶子舒展开:“哟,后生仔,侬又来啦?还这么客气。”
方远顺势在她旁边蹲下:“阿婆,昨天听侬讲那个塑料厂门市部没人管,我回去想想啊,觉得太可惜了。那么好的地方,空关着风吹日晒,烂得越来越快。”
“就是讲呀!”老太太剥开糖纸,把糖含进嘴里,“作孽哦!以前还能买买针头线脑、肥皂草纸,方便得来。后来关掉了,阿拉买个东西都要多跑两条马路。”
“阿婆,侬是这里的老土地了,”方远笑嘻嘻问道。
“侬晓得伐,这种三产门市部关了以后,厂里不管了,那归哪里管啊?街道?还是区里哪个部门?总得有个地方挂靠吧?不然这房子总不能算野生的?”
“这个……讲不清楚。塑料厂倒灶以后,厂里的人都不晓得去哪里了。街道嘛……街道工商所?还是经济科?好象有个姓吕的科长,以前管过这些事体,阿拉收卫生费的时候听讲过一嘴。”
“哦哦,吕科长啊。”方远装作恍然,“阿婆,侬消息真灵通!那……侬晓得这位吕科长平时在哪办公伐?我想去反映反映情况,这么好的地方空关着,浪费国家资源啊!哪怕临时借给街道搞点便民服务也好的嘛。”
老太太被夸得舒坦,又得了糖吃,话匣子彻底打开:“便民服务?这个主意好!阿拉这里缺个修自行车的、补鞋的都好!吕科长啊,就在前面两条马路拐过去的街道办事处二楼,靠楼梯口那间办公室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就是去反映反映情况,听听领导指示。”方远一脸诚恳,“谢谢阿婆指点!下次再带糖给侬吃!”
又来到街道办事处的二层小楼。楼梯口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,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男人正在看报纸。
方远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焦急又带着点惶惑的表情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吕科长在吗?”
吕科长抬起头“我就是。侬有啥事体?”
“吕科长,你好你好!我是原来塑料厂三产服务公司的方远。”
吕科长微微皱眉:“塑料厂?塑料厂的事体还来找阿拉街道?不是都移交清算完了吗?你有介绍信吗?”
“哎呀,吕科长,厂都倒了,我从哪找人给您盖公章啊!”方远满脸无奈。
“这不是厂子里乱糟糟的,人都跑光了嘛!就剩点破铜烂铁和麻烦事。
昨天下午,那个关掉的‘为民’门市部,侬晓得伐?就是弄堂口那个!顶上一块烂瓦片,‘嘭当’一下掉下来,好巧不巧砸在个过路人的脑袋上!
缝了好几针,脑袋包得跟粽子一样!人家家属现在揪住我们留守处的人不放,天天来闹,说要赔200块钱,还要我们立刻处理危房!
你说我们几个人守着空壳子,要人没人,要钱没钱,哪里赔得起?哪里修得了房子?”
吕科长脸色明显变了变,战术后仰:“这种事体!这这这……这当然是归塑料厂管啊!产权!产权是塑料厂的!人也是塑料厂的厂区砸伤的!跟阿拉街道有啥关系?”
“是是是,吕科长讲得对,按产权是该厂里管。我们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方远假装认同,但马上话锋一转,满脸为难地诉苦。
“但问题是,塑料厂黄了呀!现在厂牌子都摘了,连最后那点破设备都抵债搬走了,哪里还找得到责任人?人家家属就认准了那个门市部还在那里,是我们塑料厂的遗毒,没人管就要去区里、市里告嘞!我们这个冤大头当得……
“吕科长,昨天我们以前管后勤的老王,他记得清清楚楚,说当初这些三产网点门市部关闭的时候,有文档说要移交给街道代管?说这事责任应该归街道。人家闹起来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啊,就往能管事的单位闹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吕科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什么移交代管?根本没这回事!都是塑料厂自己的产业,当时关了就关了,从来没正式移交到街道名下!你们不要瞎讲八讲!”
“哎呀,吕科长侬别生气!”方远赶紧安抚。
“我也搞不清楚嘛!老王年纪大了可能记混了。但家属那边……实在难缠……他们现在就咬死了说门市部在那儿,砸伤了人总得有人负责,找不到塑料厂就找这片区管事的……吕科长,你给出个主意?
要不您这里行行好,哪怕给开个证明、打个招呼也好?说明情况?我们也好拿回去搪塞一下那家人?让他们知道这事确实跟街道一点关系没有,别再来闹你们了?”
吕科长沉默了:家属闹事确实烦人,而且万一真闹到上级单位,虽然最终责任不在街道,但处理起来也少不了麻烦。眼前这个小年轻自称塑料厂留守处,看起来也确实焦头烂额。
方远见他松动,立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