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寻真被人拖着。
准确地说,是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攥住脚踝,从乱葬岗的浅坑里拖出来的。
他的后背一路碾过碎石、枯枝和烂泥,脑袋时不时磕在凸起的树根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拖他的人却走得稳稳当当,步伐轻快得象在田埂上散步。
月光下,那是个穿着补丁粗布衣裳的女子,身量不高,身形单薄,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,可她单手拖着个成年男人上山下坡,连气都没喘一下。
她叫许知念。
是烟霞镇的一个庄稼女。
乱葬岗在镇子后面的荒山上,镇子上死了没钱埋的、路倒的无名尸、还有那些被魔国妖人杀了没人认领的,都往这扔。
平日里连白天都没人敢上来,许知念却专挑半夜来。
她已经来了好几趟了。
祖母在世的时候说过,找个男人,才能守住家业。
最好是太清门徒,太清门徒有免税之权,县衙的人来了不敢抢粮,魔国妖人来了也不敢轻易招惹。
许知念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,她只知道,家里有两亩地。
祖母死了以后,那两亩地就只剩她一个人种了,她力气大,一个人能顶三个壮劳力,可她只有一个人。
隔壁六婶也说,等秋收的时候,魔国妖人一过境,地里的庄稼一粒都剩不下,一个姑娘家,守不住的,很多人都想买她的地。
许知念不想卖地,需要一个男人,但不知道去哪里找。
她听人说,乱葬岗有人,都是没人要的,她找到了就是她的。
她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一个,还活着的男人。
她把李寻真拖进院子的时候,月色正好。
院子不大,三间土坯房,篱笆墙歪歪扭扭,墙角的柴火倒是码得整整齐齐,墙角的鸡笼养着五只鸡。
正房的土炕上铺着旧棉被,她把李寻真放上去,退后一步,歪着头打量他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那张脸上,眉目清朗,鼻梁挺直,虽然闭着眼睛面色苍白,但看着还算顺眼。
衣服胸口有个拳头大的焦黑破洞,露出的皮肤却完好无损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,温热的。
还是活的。
祖母说死人不能成亲。
许知念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去灶房烧水。
她要把这个人擦干净,明天一早去镇上扯块红布,简单办一下就行。
不用请人,也不用摆酒,她和他两个人就够了。
隔壁院子里响起了六婶的大嗓门。
“哎哟喂,你看见没有?许家那小丫头,又去乱葬岗了!这回还真拖了个回来!大半夜的,我还以为见鬼了呢!”
六婶的声音又尖又响,隔着两道篱笆墙跟在她耳边喊似的。
许知念去乱葬岗的事情,早已不是新鲜事,但以前都没拖回来人,这次居然真带回来一个。
“看她拖回来那样子,跟拖死狗一样,怕是天一亮就得扔回去。”
六婶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: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错啦?她祖母活着的时候就古怪,教出来的孙女能正常到哪去?一个小绝户,自己都养不活,还拖回一个死鬼。”
“小绝户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,象是生怕许知念听不见。
许知念蹲在灶房的水缸边,正往木盆里舀热水。水瓢一下一下地舀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早就习惯了。
祖母在世的时候,六婶也这么说祖母,祖母去世之后,就改说她。
许知念把木盆端进正房,兑了凉水,拧了一把帕子,开始给李寻真擦身子。
动作很轻,很仔细,从脸到脖子,从脖子到肩膀,绕开胸口那个破洞,一路往下。
她一边擦,一边小声念叨:“祖母说,要有男人才能守住家业,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,你就是我的男人了,你得帮我守住那两亩地。”
她停下来,看了看李寻真的脸,象是在等一个回答。
李寻真当然没有回答,他昏迷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象是在做一场不好的梦。
许知念不在意,继续擦。
意识沉入了最深的黑暗,李寻真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,模糊地听到一些声音,象是从水底传来的,断断续续。
“…守家业…”
“……两亩地……”
“…男人…”
“……就是我的。”
许知念说这话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寻真的脸,那双又圆又亮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映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然后她继续擦。
帕子碰到他胸口的那一刻,一缕清灵之气从她的指尖溢出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李寻真的体内。
她自己浑然不觉。
李寻真却在昏睡中猛地一震。
丹田中,那粒米粒大小的【地仙道果】象是嗅到了血腥的鲨鱼,猛然旋转起来,贪婪地将那缕清灵之气吞噬殆尽。
那是一个极其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