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,太子朱标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朱标今年二十六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,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眼袋发黑,脸上满是泪痕,鼻梁两侧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发红起皮,嘴唇干裂。
身后,秦王朱樉、晋王朱h、燕王朱棣,还有临安、宁国、崇宁、安庆几位公主,全都跪在地上,哭成了泪人。
朱标的嘴唇哆嗦著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从小就怕父皇,不,不仅仅是怕,是敬畏,是爱戴,是骨子里的孺慕之情,他知道父皇有多苦,知道父皇这一辈子经历了什么,他理解父皇的暴躁,理解父皇的多疑,理解父皇动不动就杀人的坏脾气。
因为他知道,父皇这一辈子,太苦了,苦到骨头里,苦到灵魂里。
而现在,母后走了,父皇最后的依靠也没有了。
朱标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了口,他的声音同样因为长久的痛哭而沙哑。
“父皇,母后已去,请父皇节哀,您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,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滚!”
朱元璋头也不回,声音凄厉如孤狼嚎月。
“你们都滚!别来烦咱!”
那声音里带着绝望、痛苦、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推开试图救他的人,不是因为不想被救,而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。
“父皇——”
“咱说滚!听不懂人话吗!”
朱标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,但他没有退开,而是直直地跪在那里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。
“父皇!母后临终前交代儿臣,要儿臣照顾好父皇!母后说,她走了之后,父皇一定会伤心欲绝,她让儿臣无论如何都要把父皇从悬崖边拉回来!”
朱标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,在金色的砖面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“父皇,您不能辜负母后的心意啊!”
他这一番话,像是刀子一样扎进朱元璋的心窝里。
朱元璋浑身一僵,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怔怔地坐在那里。
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,眼神空洞地看着梓宫,像是在看一个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东西。
“她她跟你说了?”
朱标跪着向前挪了几步,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曾经是那样的伟岸,那样的不可战胜,小时候,朱标觉得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山,可以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,可现在,那座山塌了。
“说了。”
朱标哽咽著,“母后说,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父皇。”
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母后说,父皇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,受了太多的罪,她本想陪父皇走完这一辈子,可是老天爷不给她时间了,她让儿臣告诉父皇”
“重八,你不要哭,你还有天下,还有孩子们。”
当“重八”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整座寝殿仿佛都安静了。
那两个字,像两道闪电,劈开了时间的长河,劈开了三十多年的岁月,将那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、乞丐、和尚,与今天这个叫朱元璋的帝王,连接在了一起。
那是只有马皇后才会叫的名字,那是朱元璋在这世上最后的、唯一的、无可替代的温暖。
朱元璋听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彻底瘫软在地。
“重八”
他喃喃地念著自己的名字,那个专属于马皇后的名字。
“妹子,你走后,这世上就再没人叫咱重八了”
说完,他猛地扑向梓宫,双手抓住棺木的边缘,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上,贴著那块黑漆漆的木板,仿佛想透过这块木板,再看一眼里面的人。
“妹子!妹子你不能走!”
“你走了咱怎么办?你走了谁给咱纳鞋底?谁给咱缝衣裳?谁在咱发脾气的时候拉住咱?谁在咱杀人的时候替那些人求情?”
“妹子——你回来——你回来啊——”
殿内顿时乱成一团,太子朱标第一个扑上去,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腰。
秦王朱樉和晋王朱h紧随其后,一人抱住父亲的一条腿,死命地往后拽,燕王朱棣从后面架住父亲的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。
几个公主跪在旁边,哭得肝肠寸断,有几个已经哭得几近昏厥,被宫女们搀扶著才能勉强跪住。
“父皇!放开吧!母后已经去了!”
“父皇,您这样母后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!”
“父皇,求您了,求您了”
但朱元璋的力气大得惊人,那是一种超越身体极限的力量,是绝望和悲痛激发出的最后疯狂,他的双臂像铁箍一样箍住梓宫,五个人的力量都无法将他拉开。
“放开!都给我放开!”
“你们懂什么?你们懂个屁!”
他的眼睛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