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刘备军开始出城收割粮草,董卓终于松口,命吕布率本部三千人马出战。
吕布披甲持戟,带着人马直奔刘备军的方向,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,也好泄尽心头郁气。
可追到麦田方向,却发现不是赵云、黄忠,而是一队布衣普通的步兵。
远远看着,为首一校尉穿着的中年人,竟然有些眼熟,好象在哪见过?
为首的汉子皮肤也看过去,见是吕布,他不躲反而大喜!
操着一口地道的九原口音,当即扯开嗓子喊:
“前面可是九原吕奉先吕大哥?!”
“吕大哥,是我啊!我们见过,你还记得吗?”
吕布一愣,下意识勒住赤兔马。
这口音……是九原话?
好久,好久没有听过了!
那汉子见他停步,又往前凑了凑,隔着麦地高声道:
“吕大哥!我是九原县的牛再来!当年你带我们打鲜卑,救过我们村的命!
我爹临终前还念叨,说要不是吕大哥,我们全村都要死在胡人刀下!”
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喊了起来:
“吕叔!我是李老憨的小子!我爹当年跟你当过亲兵!”
“吕佰长!是我啊!当年我跟您杀了两个鲜卑人,您还嫌弃的又给了我几个人头啊!”
这些,都是九原的老人,或者乡亲之后啊!
因为战乱,好多人都被打散了,可这一刻,他们都回来了!
不只是他们,还有……
“将军!九原收回来了!关将军他们,把九原收回来,咱们老家光复几年了!”
“如今房子都盖起来了,田也分了,学堂都建到县里了!家里有天赋的崽子都能去学堂读书识字!”
“还有,如果我们立功了,甚至还能推荐进入五原郡的学堂!说不定还能在科举上考个什么官呢!”
“多亏了晋侯和李大都督,我们九原的孩子,再也不用和我们一样,因为胡人而朝不保夕刀口舔血了!”
“如今,鲜卑俘虏都在帮着修水渠,咱们九原的日子,比灵帝那会儿还好过呢!”
一句句乡音,顺着秋风飘过来,砸在吕布心上。
看着那一张张脸,真越发眼熟,他想起来了!
都是九原一带的子弟,有的是当年边军的后人,有的是他曾庇护过的百姓家的孩子,有的甚至和他并肩作战过!
这一刻,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的手,好象握不住了。
这方天画戟,这么变重了?还是他老了吗?
九原……
离开家乡快十年了。
当年丁原带他南下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。
辗转丁原、董卓麾下,争权夺利,搏名搏利。
乃至入洛阳,烧宫室,劫天子,杀百姓。
当年那个护着乡里的九原虓虎,怎么就成了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?
吕布抬起头,却不敢再看那些老乡。
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九原的风沙、忘了五原的草场、忘了那些跟着他打胡人的老兄弟。
可此刻听到乡音,听到“老家好了”,他胸口忽然象被什么堵住,闷得发慌。
九原的风沙顺着秋风和乡音吹到了河东,迷了他的眼睛。
吕布头仰得更高,眨了眨眼,好象能把九原的风沙眨回去。
身后的亲兵里,也有不少九原、五原出身的老兵,听到家乡的消息,个个都红了眼框,握着兵器的手都松了。
谁没有妻儿老小在家乡?谁不惦记故土?
他们跟着董卓东征西讨,烧杀抢掠,嘴上不说,心里何尝不想念老家。
如今听说九原光复了,日子好过了,谁还有心思对着同乡下死手?
麦田中,汉子还在喊:
“吕大哥!你这次回来,是来和我们守并州吗?
当年跟你打胡人的老兄弟,天天都念叨你呢!”
一句句,全是家乡的事;一声声,全是故人的情。
吕布的头仰得更高了。
风沙好象突然变大了,迷得眼睛发涩。
他想起少年时在九原的日子,策马扬鞭,弯弓射胡,守的是家园,护的是乡亲。
那时候虽苦,却堂堂正正,顶天立地。
再看看现在……
他的方天画戟,终究是没能抬起来。
杀?
对着这些同乡、对着故人之后下杀手?
他吕布征战半生,杀过叛将,杀过胡虏,杀过仇敌,可对着九原的父老乡亲,他下不了手。
“将军……”宋宪在旁低声唤了一句,也有些动容。
吕布深吸一口气,好象风沙灌进喉咙,又干又涩。
他死死盯着麦田里,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撤军!”
“将军?”魏续一愣,“就这么撤了?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?”
“我说撤军!”
吕布厉喝一声,拨转马头,率先往回走。
方天画戟垂在身侧,没了往日的凌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