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里的人渐渐走空了。
方才的封赏、争执、拜谢都散在风里,只留下满案的文书舆图,和一地尚未落定的尘埃。
刘备立在阶上,望着百官散去的背影,久久没动。
关羽立在他身侧,手按剑柄。
张飞不知道干什么,但看三兄弟都没有走,他也没有走。
李常站在一旁,也没说话。
过了许久,刘备才缓缓开口,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:
“四弟,二弟,你们有没有觉着……这地盘越打越大,人马越来越多,心,反倒不齐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边,轻轻拂过那张四州舆图。
“当年从涿郡起兵,就我们兄弟四人,上千乡勇,有一口粮分着吃,有一场仗一起打。
心里没别的念头,就想着活下去,护着百姓,兴着大汉。
如今跨了并、幽、司、凉四州,文武百官站满了一殿,可反倒各有各的盘算。
关中世家想着守他们的田产地业,各旧部想着论资排辈,降将想着安身立足……
方才朝堂上那几句争执,我看着看着,忽然就懂了。
如今,已经明显的多了各种派系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长安宫墙,沉了下去:
“大汉四百年江山,不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么。
从君臣一心打天下,到各谋私利坐江山,再到分崩离析。
原来……走到这一步,是人人都免不了的么。”
关羽闻言,也是感慨万千:
“大哥说得是。往日在并州、在幽州,全军上下就一个念头!
打胜仗,守百姓!
如今官爵高了,地盘广了,反倒生出许多枝节。
文臣争位次,武将眼看着也要争兵权,心思,不全在国事上了。”
李常轻轻叹了口气,将铜炉握紧,接过话头:
“大哥,二哥,这是势之必然。
一如袁绍麾下,河北世家、袁家旧部、颍川士人,后来又多了青州和兖州世家。
派系林立,彼此倾轧,内耗了大半气力,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。
只是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刘备,平静却万分笃定:
“袁绍压不住。他本就靠四世三公的名望、靠世家支持起家,离了世家,他便站不住脚。
大哥不一样。大哥以仁得民心,以武定四方,不倚哪一派,不私哪一家,所以能镇得住这盘棋。
这,哪怕是伯安公也做不到的!!”
话音刚落,刘备眼中好象闪过了大汉四百年,又闪过来未来的各种可能!
忽然觉得,自己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使命!
与关羽忽然对视一眼。
两人眸中瞬间恍然,异口同声开口:
“稷下学院!”
“科举!”
刘备上前一步,看着李常,壑然开朗般的震动:
“四弟!原来你早有安排!”
关羽也抚着长髯,丹凤眼的目光落在李常身上,真不愧是四弟啊!
和别的文人就是不一样!
“四弟深谋远虑,原来早已布下了局。”
李常却摇了摇头,缓步走到舆图前,指在“晋阳稷下”的位置上:
“算不上早有安排,只是提前铺了一条路罢了。
科举取士,不是要推倒世家,不是要跟谁作对。是把仕途的门,撕开一个口子,给所有人都打开半扇。
世家子弟有才学,一样能高中,甚至依旧占大头!
但寒门子弟有本事,也有途径,勉强平等的入朝为官。
便是平民百姓家出了天资出众的孩子,也有个出头的指望。”
“以前官位被世家攥在手里,代代相传,阶层固化了,人人都守着自己家族的利益,自然派系丛生、各谋私利。
如今靠才学做官,凭政绩升迁,不管你出身哪家,想往上走,就得干实事、立实功。
流通开了,就不会僵死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;心思往国事上靠了。”
当然,这是理论上。具体执行下去,又会形成新的利益群体。
刘备静静听着,久久不语。
他望着案上的舆图,望着那些郡县城池,忽然明白过来。
自己以前总想着,诛董卓、复长安、兴汉室,便是大功告成。
可四弟想的,比他远得多。
打下来的江山,若还是那套固化的规矩,还是那些世家把持权柄,那灭了一个董卓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真正的兴复汉室,从来不是收复一座都城,杀一个国贼那么简单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刘备低声呢喃,抬起头时,眼中的怅然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。
“四弟说得对。我们要的不是换一批人做官,是给天下人一条活路,给大汉一条生路。
四弟,大哥愿为你做主!”
关羽也重重颔首:“四弟这一手,功盖千秋啊!二哥,也愿为你一同走下去!”
张飞:“四弟,俺也一样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