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不要!”
姜晚凝从床上猛地坐起来。乌发黏在额角,睡衣后背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
她按着心口,指节用力到发白,心脏在掌心里疯狂地跳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。
这是第几次了?她记不清。
只知道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,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——喘不上气,浑身发冷,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画面。
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才伸手去够床头的杯子。
水是凉的,灌下去的时候喉咙一阵紧缩,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那个梦太清楚了。清楚到不像梦。
梦里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,也可能更小,因为营养不良,个子矮小,瘦得像根柴火棍。
她的眼神是散的,看人的时候总偏著头,嘴角挂著一点口水,说话含含糊糊,翻来覆去只会几个字:“饿”、“怕”、“姐姐”。
她的族人叫她“晚晚”。
姜晚凝闭上眼,那些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根本挡不住。
她看见那个女孩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。
老妇人大概七八十岁,背已经驼了,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,但抱着女孩的姿势很稳,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梳理她打结的头发。
女孩咿咿呀呀地说著什么,老妇人就应着,哪怕听不懂,也一遍遍地应。
“晚晚乖,祖母在呢。”
她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山坡上滚下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少年龇牙咧嘴地坐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口,而是摊开手心——里面躺着一颗野果,很小,青中泛红,被摔得有点烂了。
他把果子递到女孩嘴边。“晚晚吃,甜的。”
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,皱着眉吐出来——酸的。少年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下次给你摘更甜的。
下次。他说下次。
可下次还没来,天就塌了。
地震那天,姜晚凝在梦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跟头。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揉搓的纸张,隆起、断裂、塌陷。
土坯房一座接一座地倒下去,扬起漫天的黄尘,混着人的哭喊和牲畜的哀鸣。
女孩被一个妇人按在身下,蜷缩在两张桌子的夹角里,周围全是倒塌的土墙和房梁。
妇人压在她身上,后背被一根木梁压着,嘴里渗出血来,滴在女孩的脸上。女孩吓哭了,妇人就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血,轻声说:“囡囡不怕,别看。”
别怕。别看。
这两个词在梦里反复出现,像一句咒语,又像最后的遗嘱。
后来火山也来了。姜晚凝没见过火山,但梦里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,空气里全是硫磺味,吸一口气喉咙就像被刀片刮过。
滚烫的灰烬从天而降,落在皮肤上就是一个水泡。族人带着女孩往高处跑,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,背上落满了灰,像一层死亡的雪。
一个中年男人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罩在女孩头上。
那件外衫已经破了无数个洞,但挡住了灰烬。
男人光着膀子在前面跑,皮肤被灰烬烫出一片一片的红斑,他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女孩跟在后面,就又转过头去继续跑。
他没有再转过来第二次。
然后是洪水。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浑浊的,裹着泥沙和断木,还有人的尸体。女孩被一个年轻女人背在背上,水已经漫到女人的胸口,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,但托著女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姐”女孩在背上含糊地叫了一声。
年轻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,但姜晚凝听清了。她说:
“嗯,姐在。”
那是女孩第一次主动叫“姐”。也是最后一次。
她们找到了一块高地,一块比桌面大不了多少的岩石,上面已经挤满了人。
所有人都湿透了,嘴唇发紫,牙齿打着颤。没有食物,没有干净的水,只有无穷无尽的雨水和寒冷。
有人开始死去。先是老人,然后是孩子,然后是那些本来就虚弱的人。他们的尸体被推下水,浑浊的浪花一卷,就不见了。
再然后,有人开始吃人。
姜晚凝不想看这段。但梦不让她走。
她看见一群饿疯了的人围住一个落单的男人,像野兽一样扑上去。
她看见血溅在岩石上,被雨水冲淡,流进水里,引来更多的浑浊。
她看见活着的人眼睛都变了,不再是人的眼睛,是饿狼的,是鬣狗的,是任何为了活下去可以撕碎同类的生物的眼睛。
但女孩被护着。
几个族人围成一圈,把她挡在最中间。他们面朝外,背朝里,像一面人肉的墙。
外面的人在嚎叫,在争抢,在咀嚼,而里面,女孩缩在老祖母怀里,耳朵被捂住,眼睛被蒙住。
“别听。”老祖母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,“别看。”
老祖母是第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