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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方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孟老板泡了茶,是今年的新龙井,茶汤清澈,香气扑鼻。
苏晚瓷喝了一口,陈默没有喝——他不爱喝茶。
孟老板倒也没有勉强,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,靠在沙发上看着陈默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象是一个收藏家终于看到了自己找了很久的那件藏品,不是占有欲,是欣赏。
“陈默同学,我跟你说实话,”
孟老板把茶杯放下,身体前倾。
“我开这个工作室七八年了,录过不少歌手,有专业的,有业馀的,有红的,有不红的。”
“但我从来没有录过你这样的。”
他想了想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你的《琵琶行》,我在抖音上听了不下二十遍。”
“每一遍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。第一遍听旋律,第二遍听词,第三遍听你的声音,第四遍听你声音里面的东西。你那个声音里面有一种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说不上来,但我知道那是真的。不是唱出来的,是从心里流出来的。”
苏晚瓷坐在旁边,听着孟老板的话,忽然觉得这个人是懂陈默的。
不是所有人都会把一首歌听二十遍,也不是所有人听了二十遍之后还能说出“从心里流出来”这种话。
她看了一眼陈默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苏晚瓷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,只有她能看出来。
“那我们开始吧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孟老板也站起来,带着他走进录音棚。
苏晚瓷跟在后面,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前。
通过那面巨大的玻璃,她看到陈默走进棚里,在话筒前面站定,从背上取下吉他,抱在怀里。
他低着头调弦,调得很慢,每一根弦都要拨好几次,侧着耳朵听,拧一下旋钮,再拨,再听。
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,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苏晚瓷站在那里,两只手撑在控制台的桌沿上,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她忽然觉得这块玻璃很讨厌,她想站在他旁边,而不是站在玻璃外面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孟老板的声音从控制台的话筒里传进录音棚。
陈默抬起头,对着玻璃点了点头。
孟老板按下录音键。
控制台上的屏幕亮起了一道绿色的波形线,线条在屏幕上缓缓移动,象一条安静流淌的河。
陈默拨动了第一根弦。
不是《琵琶行》的前奏,是一个很简单的单音,象是琴弦在试探这个世界。
然后第二个音,第三个音,第四个音。
几个单音连在一起,变成了一句旋律。
那句旋律很轻,轻得象风吹过湖面,但苏晚瓷听到了。
她站在控制室里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手指微微弯曲,指节发白。
她听到了那句旋律,然后她想起西湖边柳树下那个傍晚。
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,陈默坐在折叠椅上,抱着一把吉他,唱出了第一句“浔阳江头夜送客”。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中间,离他好几步远。
今天她站在控制室里,隔着玻璃,离他不到五米。
她觉得还不够近,她想走进去,站在他旁边,听他唱。
但她没有动,因为她知道,这个时候她不能进去。
这是他的时刻。
陈默开口了。
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”
他的声音从棚里的话筒传进控制室,从控制室的音箱里流出来,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苏晚瓷听到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。
平时说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是平的,没有太多起伏,象一条没有波澜的河。
唱歌的时候,那条河有了波浪,不是很高的浪,是那种细细的、碎碎的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浪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听着他唱出“主人下马客在船,举酒欲饮无管弦”。
听到“醉不成欢惨将别,别时茫茫江浸月”的时候,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孟老板坐在控制台前,手握着监听耳机的音量旋钮,没有在调音量,他的手指只是放在那里。
象是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。
他录过很多歌手。
有些歌手进棚的时候很紧张,声音是抖的。
有些歌手很自信,声音是直的。
有些歌手很有经验,声音是油的。
但陈默不属于任何一种。
他的声音不抖、不直、不油,他的声音是稳的,稳得象泰山。
不是那种死板的稳,是有生命的稳,象一棵树,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苏晚瓷睁开眼,看着玻璃那一边的陈默。
他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离话筒很近。
他唱到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