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婉儿收了佛珠,抱着木匣往后退了两步,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慢行。”
李重润没有多留。
该说的话已经说完,该递的东西也已经递到。
剩下的,得让上官婉儿自己去办。
他转身上车,车帘落下。
赵全催马跟上,一路无话。
车驾回到东宫门前时,日头已经升过宫墙。
赵全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车旁。
“殿下,方才内侍过来传话,太子殿下还在正殿等您回话。”
李重润掀帘落车,正要点头应下。
偏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哭喊。
“我错了!安乐娘子饶了奴婢吧!”
紧接着,是一道带着火气的少女声音。
“错了?”
“你一句错了,就能赔我这条裙子?”
李重润脚步停住。
赵全也停了下来,脸色有些为难。
这毕竟是东宫内宅的事,他一个外臣侍卫不好往前凑。
偏院门半掩着。
顺着门缝看去,里头跪着个十来岁的小宫婢。
那宫婢额头贴紧青砖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,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。
一个十馀岁的少女站在廊下,身上穿着一条新做的石榴裙。
裙摆处沾了一大片酪浆,颜色不算重,却在鲜亮的蜀锦上格外扎眼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条,正一下下打在掌心。
旁边几个宫人垂手站成一排,全成了锯嘴葫芦,谁也不敢上前劝一句。
少女冷声呵斥:“我今日要去正殿见阿娘,你偏在这时候撞上来,你说,是不是有人故意指使你来给我添晦气?”
那小宫婢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奴婢不敢,奴婢真的不敢,是方才脚下滑了,没站稳,才冲撞了娘子。”
“脚下滑?”
少女往前逼近一步。
“你这双脚既然不听使唤,那就打到它听话。”
她举起细竹条,对着小宫婢的背抽了下去。
竹条还没落下,半空中伸过一只手,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少女用力挣扎。
“谁敢拦我?”
李重润站在她身侧,手掌向内一收,直接将那根细竹条从她手里夺了过来。
竹条柔韧,末端还沾着点水痕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,语气沉稳。
“是我。”
安乐愣了一下,看清来人后,脾气不但没收,反而更恼。
“大兄?”
“你拦我做什么?”
“她弄脏了我的新裙子,我教训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奴婢,碍着你什么事了?”
这便是李重润的嫡亲妹妹,李裹儿。
李显被废流放房州时,韦氏在途中临盆,穷困潦倒之际连件象样的包被都没有,只能脱下身上的外衣将婴儿裹住,故给她取名裹儿。
后来李显复立为太子,她便成了安乐郡主。
这丫头从小跟着父母在外面担惊受怕,吃尽苦头。
回到神都洛阳后,眼看满府尊荣富贵,她便想方设法把以前缺的全补回来。
吃穿用度全要最好的,性子也越养越骄纵。
李重润心里清楚,眼前的安乐不过十来岁,骄纵有馀,城府全无。
可那股跋扈苗头已经压不住了。
正是这份纵容,日后酿成了她联手韦氏毒杀生父的惨剧。
李重润没有理会她的质问,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宫婢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宫婢吓得浑身发抖,声音细得象蚊子。
“奴,奴婢阿梨。”
“伤着没有?”
阿梨不敢抬头看他,只一味哭着摇头。
“没有没有,娘子还没打到奴婢。”
李重润双手捏住竹条两端,用力一折。
啪的一声脆响,竹条断成两截,被他随手丢在脚边。
“伤了就是伤了,你这会儿不敢说,皮肉上的伤难道能自己长好?”
阿梨伏在地上,听见这话,哭声彻底压不住了。
安乐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。
“阿兄,你如今倒会心疼一个犯错的奴婢了。”
她抬手指着自己脏污的裙摆。
“你看清楚!”
“我这裙子是阿娘昨日才赏下来的蜀锦,今日头一回穿就被她毁成了这样。”
“她一个贱婢,我不打她几下,她不长记性?”
李重润转过身,面向她。
“裙子脏了,拿去洗便是,何必为了件衣服苛责宫人。”
安乐听完直接冷笑出声。
“洗得回去吗?”
“这料子沾了酪浆,根本没法看!”
“洗不干净,阿兄赔你便是。”
“你赔?”
安乐气得往前又走了一步,直直对着李重润。
“我缺你这一条裙子?”
“我缺的是这东宫的规矩!”
“我今日若不罚她,明日这贱婢就敢端着热汤往我脸上泼!”
李重润盯着她的脸,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缺不缺脑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