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暗红色的光,在无边的灰白里,象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,被风吹着,滚向王座。它移动的方式很怪,不是飞,是跌跌撞撞地“滚”,每一次触地都弹起,带起一蓬更大的、更黯淡的火星,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、灰红交杂的轨迹。它经过的地方,冰冷的灰烬地面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仿佛被最后的馀温灼痛。
是烬。它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“鸟”。只是一团勉强维持着禽鸟轮廓的、由焦黑碎片、断裂琉璃和暗红馀烬黏合在一起的残骸。左翼只剩半截骨架,无力地耷拉着。右翼(本应被封印在此的那一只)的位置空空荡荡,只有断裂的骨茬和丝丝缕缕燃烧的暗红火苗。头颅低垂,巨喙拖在地上,犁开一道浅沟。唯有眉心那一点,那被墨尘用火莲强行按住的钉孔位置,暗红色的光激烈地搏动着,象一颗破碎却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它发出声音。不是鸣叫,是某种更接近风穿过千疮百孔陶罐的、尖利破碎的嘶啸,混杂着琉璃碎裂和火焰濒死的噼啪声。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理智,只有最纯粹的、燃烧一切的疯狂,和被痛苦煎熬了万年后终于找到目标的、不顾一切的杀意。
它的目标,是蚀心。
蚀心举起的火焰剑停在了半空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颗滚来的、燃烧的残骸,雾气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、近乎错愕的神情。他大概没料到,或者说,无法理解——一个本源近乎枯竭、神魂即将溃散、连形体都维持不住的残魂,凭什么还能动,还敢冲过来?
就凭那点可笑的、不肯熄灭的馀烬?
就凭那蝼蚁般的、毫无意义的愤怒?
“自寻死路。”蚀心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愠怒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他放弃了立刻处决墨尘,手腕一转,火焰长剑调转方向,对着那颗滚来的、越来越近的暗红火星,凌空斩下!
紫金色的火焰剑光暴涨,如同一条狞恶的毒龙,撕裂凝滞的空气,带着焚灭灵魂的威势,要将那颗火星彻底吞噬、湮灭!
暗红的火星不闪不避,甚至加快了速度,迎着那道恐怖的剑光,狠狠撞了上去!
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仿佛热刀切入湿木头的“嗤啦”声,混合着琉璃密集爆碎的脆响。紫金剑光斩入了暗红的火星,深深嵌入,疯狂灼烧、侵蚀。暗红的火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缩小,表面焦黑的碎片大片剥落,那点搏动的眉心光芒也剧烈摇晃,明灭不定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。
但它没有停。
它顶着那道几乎将它劈成两半的紫金剑光,继续向前“滚”!残破的躯体在剑光中不断消融、崩解,化作更多的黑灰和火星迸溅,但它冲刺的势头竟然没有减弱多少,反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、令人心悸的决绝,狠狠撞向了蚀心本人!
蚀心瞳孔骤缩。他没想到这残魂竟然疯狂至此,用最后的存在硬撼他的攻击,只为拉近距离。仓促间,他不得不撤剑回防,另一只手迅速在身前布下一面紫金色的火焰盾牌。
“砰!!!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暗红的残骸结结实实撞在了火焰盾牌上。盾牌光芒狂闪,向后凹陷,蚀心身体一震,竟被撞得向后滑退了半步!脚下堆积的骨骸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
而烬的残骸,在这一次撞击后,终于到了极限。构成躯体的焦黑碎片和琉璃再也支撑不住,哗啦一声,彻底垮塌、散落,只剩下一小团最为凝练、却也最黯淡的暗红色馀烬,包裹着那点搏动的眉心光芒,如同风中残烛,悬浮在蚀心面前尺许之处,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灰白。
它最后的冲势,也彻底耗尽。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对着蚀心,微微起伏,象一声无声的、最后的喘息,又象一道用尽所有一切划出的、决绝的界限。
界限这边,是蚀心。
界限那边,是跪在台阶上、七窍流血、怔怔望着这一幕的墨尘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蚀心看着眼前这团微弱到极点的馀烬,又看了看馀烬后方,那个挣扎着试图重新站起的少年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被这样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残魂逼退半步,是耻辱。更让他烦躁的是,这残魂的疯狂一击,确实为那小子争取到了喘息之机,也打断了他原本十拿九稳的击杀。
“愚蠢。”蚀心冷冷吐出两个字,手中的火焰长剑再次举起,这一次,剑尖对准了那团悬浮的、仅存的馀烬。他要将这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,彻底掐灭,然后再慢慢料理那个小子。
然而,就在他剑将落未落的刹那——
那团悬浮的、看似随时会熄灭的暗红馀烬,猛地向内一缩!
缩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、却亮得刺眼的暗红色光点!
紧接着,光点轰然爆发!
不是爆炸,是燃烧!是它将自己最后的存在,最后一点源于朱雀本源、又被地心火莲吊住、混杂了无尽痛苦与疯狂战意的“神”,彻底点燃!
“唳——!!!”
一声微弱、却清淅无比、穿透灵魂的禽鸣,从那个燃烧的光点中迸发出来!那不是声音,是最后的神魂燃烧发出的绝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