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。
今年的全国冠军赛在这里举行。
但首先要回省队报道登记才行。
1981年4月下旬,羊城的空气已经浸着潮热。水泥地面磨得发亮,几株棕榈树在风里懒洋洋晃着叶子,没有鲜花,没有横幅,也没有列队迎接的队伍……
只有省体工大队田径队的一个年轻干事,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。
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着。
韩拓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,箱角蹭掉了几块漆。
这是队里统一配发的装备。
他当然有足够的钱财来替换,但是现在用不着,国内现在这个局面,你整的太物质不是个好事。
入乡随俗就行。
至于看不见的地方,那再好吃好喝。
运动员和自己,他可都不想苦了。
他身后跟着袁国强。
个子不算特别高。
但肩背挺得笔直。
走路时步子稳,只是偶尔下意识地抬一下右腿,又轻轻放下。
那是老伤的习惯动作,外人不细看察觉不到,只有朝夕相处的教练和队友,才知道那一下轻抬里藏着多少隐患。
袁国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,胸口印着小小的“中国”二字,颜色都褪得快要看不清。
但这几乎是这个年代国内运动员的骄傲。
能穿上这套衣服,感觉自己额外就上了一层buff。
感觉自己精气神都上了一个台阶。
袁国强脸上没什么疲惫,甚至他都感觉这是不是……
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。
不仅困扰了一年半的运动伤病已经被调整好了。
再加之这几个月天天是按照几十年后的营养标准,在配置。
这身体的感觉,有一种让他……
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错觉。
精神饱满。
训练的时候,都感觉能够高质量多来几组。
这种感觉随着自己的水平越来越高以后,身体透支越来越严重,以后越来越少见。
不过他的眼睛里面也有一丝丝紧绷。
因为说的好听是出去训练。
但这不是出国比赛,也不是交流学习,用队里文档上的话说,叫——
“外出调整休整”。
也只有田径队内部的人心里清楚,所谓“调整休整”,不过是个体面说法。
上一届1979年东京亚锦赛,袁国强在百米冲击决赛圈时里突然大腿后侧肌肉拉伤,一瘸一拐冲过终点,别说决赛,连成绩都几乎作废。
那之后,伤就没断过。
好一阵,坏一阵,训练量一上强度就疼,一冲刺就抽,反反复复拖了近两年。。
可能跑出来和能稳定跑出来,完全是两码事。
国内的耐心也渐渐消耗完了,当然,袁国强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,因为已经安排了全国各种各样的专家给他会诊。
也就是说是手段用尽之后才慢慢的消耗完。
到底,国内现在资源短缺,不可能养着闲人。
省队,甚至国家队那边早就有了声音:
袁国强的巅峰,怕是……已经过了。
所以才有了这次“外出休整”。
名义上是让他脱离高强度训练环境,放松身心,养养老伤。
实际上,圈子里心照不宣——
这是给老队员一个台阶。
能养回来,自然皆大欢喜。
养不回来,就慢慢淡出一线,转二线当助理教练,或者体面安排退役,谁也不驳谁的面子。
公费出去走走,算是对他这些年为中国短跑挣下脸面的一点补偿。
袁国强回来的第一句话,不是说累,也不是说想休息,而是盯着年轻干事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金陵全国冠军赛的报名表,给我留位置了吗?”
年轻干事愣了一下,眼神闪铄了一下,没敢直接答,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:“袁哥,这是队里的通知,你们先看。领导让我转告,一路辛苦,先回宿舍休息,其他事情慢慢说。”
话说得客气,滴水不漏,可那躲闪的眼神,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。
韩拓接过信封,指尖能摸到里面薄薄的几张纸。他拍了拍袁国强的骼膊,声音放低:“先回队里,不急。”
袁国强没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拎起自己的行李,跟着两人往停车场走。
背影依旧挺拔,可韩拓看得清楚,他握着手提带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
省体工大队田径队的大院还是老样子。
红砖宿舍楼,水泥跑道,操场边立着几副木架单杠,墙面上刷着“克苦训练,为国争光”的红色标语。
一切都熟悉。
可又好象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。
回到安排的宿舍,放下行李,韩拓把牛皮纸信封拆开。
里面一共三张纸。
第一张,是国家体委下发的《1981—1984年田径项目重点备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