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脚下,临时行宫。
天幕彻底消散后,嬴政并未多做停留,只按部就班完成了封禅的收尾仪式,便下令将赵高打入囚车,即刻启程回咸阳。
剩下的东巡行程,在天幕揭示的“未来”面前,已显得毫无意义。
暮色四合,嬴政屏退了所有侍从,独留李斯在寝殿内。
窗外的黄昏余晖斜斜切入,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,恰好落在嬴政与李斯之间,像一道无形的界限,隔开了君臣,也隔开了此刻与未来。
案几上的烛火摇曳,映得嬴政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。
他指尖轻叩著案面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丞相,寡人待你如何?”
李斯心头一凛,躬身答道:“陛下知遇之恩,臣没齿难忘。若无陛下,便无今日之李斯。”
“呵。”嬴政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,“丞相过谦了。以你的才学,即便没有寡人,迟早也能崭露头角。在你心中,大秦律法,终究是高于一切的,包括寡人,对吗?”
“砰!”
李斯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陛下明鉴!世上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!
若非陛下力排众议,重用臣于微末,臣早已是芸芸众生中一芥草民,何来今日之功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愈发恳切:“大秦律法,固然是臣毕生心血,却也是臣与陛下一道,字字斟酌、句句商议而成!
律法是大秦的骨,陛下才是大秦的魂!
只要陛下还在,陛下便永远高于律法!”
“至于天幕中之事”李斯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长公子扶苏仁厚有余,刚断不足。
律法与帝道,需霸道与仁爱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
若一味宽柔,恐难镇住这刚一统的天下,反倒会让宵小之辈有机可乘,最终反噬自身啊!”
嬴政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斯,看他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泛著银光,看他脊背虽弯,却依旧透著一股法家臣子的刚硬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起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李斯依言站起,垂手侍立,不敢抬头。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忽然,嬴政抬眼看向李斯,目光锐利如刀:“黄泉路上,孤家寡人太过孤寂。若寡人想让丞相陪寡人走一遭,你觉得如何?”
李斯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对上嬴政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那里面没有戏谑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他定了定神,缓缓躬身,语气竟带着一丝坦然:“能随陛下共赴黄泉,是臣的荣幸。只是”
他顿了顿,抬头直视嬴政,眼中闪过一丝执拗:“臣恳请陛下容臣再多活几年。天幕已揭示未来隐患,臣想亲眼看着大秦扫平余孽,看着律法深入人心,看着长公子或是六公主,能真正扛起这江山。届时,臣再随陛下赴黄泉,才无遗憾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眸色渐渐缓和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你啊”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明日启程,务必加快速度,赶回咸阳。”
“诺!”李斯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殿外,直到走出寝殿,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同一刻,暗处并不安静。
可那种喧嚣与咸阳的灯火隔着千里,像两条并行却永不交错的河流。
楚地。深山祠堂。
烛火把项梁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。
他手中攥著一卷竹简,指节微微泛白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&34;嬴政看到了天幕。
堂中几人面面相觑。
他知道了自己是因为丹药毒入肺腑才死的,你猜他还吃不吃了?
祠堂里安静下来。
项羽攥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年轻气盛,可他不是傻子。
叔父的话他听得懂——嬴政一旦知道毒从哪来的,就不会再吃那些丹丸。
他不吃那些东西,他的命就可能不止七年。
项梁把竹简摊开在案上,手指点了点中间一行字:&34;天幕说嬴政死后天下大乱。
他顿了顿,指尖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:&34;那就让他不得不死。
烛火跳了一下,满堂皆静。
项梁把竹简卷起来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,&34;我们等不了七年了。他改得越快,我们的日子就越短。
他把竹简丢进火盆里,火舌舔上来,卷起一蓬青烟。
齐地。临淄城外庄园。
田氏的老者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很久没说话。
身后几个中年人不耐烦地来回踱步,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:&34;叔父,嬴政知道了自己的死期,他一定会改——那我们——&34;
众人一愣。
老者转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在月光里泛著冷光:&34;天幕说他&39;丹毒入肺腑&39;。毒从哪来的?方士。他知道了,就不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