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惊寒只落下两个字。
偏院里的风声骤然低了。
众人的视线,都沉在井边那口铁匣上。
匣中旧账浸得乌黑,水痕咬开纸边,残墨断续,却偏偏留下最要命的几行。
北境军粮。
折银三十万两。
经手,罗管事。
复核,刘慎之。
最后半枚缺角内印压在账页深处,残红未褪,正是王府内库旧印的形制。
廊下,王妃站在灯影里。
她指尖扣著袖口,腕间玉钏轻轻一碰。
楚砚心口清文未散。
那声极轻的脆响,落进他耳中,清清楚楚。
秦嬷嬷跪在地上,嘴里塞著布团,肩背抖得厉害。
那枚黑钉已经封进符匣。
两名亲卫按刀守在旁边,谁也近不了半步。
王妃眼尾轻轻一落。
秦嬷嬷喉间呜声破碎,额头重重抵上青砖。
王妃很快收回视线。
再开口时,她声音仍稳。
“十三年前,妾身才入王府。”
“外库虽由兰院核看,可军粮拨转自有管事、账房层层签押。”
她抬眼看向楚惊寒,眼底压着委屈。
“内印缺角确有其事。可王府用印有借取、补盖、转抄旧例。”
“王爷若以半枚残印问责兰院,传出去,王府规制先要被人笑话。”
院中几个老管事退到墙根。
没人敢看铁匣。
也没人敢看楚惊寒。
袖口却被他们攥出一道道褶痕。
楚砚站在石桌旁,指尖还沾着墨。
井边,阿棠的魂影比方才更淡。
束魂符一破,她眼底恢复清明,身形却被井风吹得发薄。
每多停一息,她肩头便淡下一分。
周伯手抖著把旧袍披到楚砚肩上。
他忍了又忍,终究红着眼开口。
“还要怎么验?”
“骨头在井里,账册在桌上,阿棠姑娘一缕魂熬了十三年。”
“再拖下去,是要她连这点冤都说不成吗?”
话音落下,他才想起廊下还站着王妃。
周伯握紧木棍,脊背僵住。
可他没有退。
王妃的目光掠过他。
周伯后颈发凉,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。
楚惊寒没有接王妃的话。
他只将手指落在旧账边缘。
“罗管事何在?”
韩峥立刻抱拳。
“回王爷,罗管事十三年前告病返乡,户籍迁往青州。”
“三年前病故,家中只剩一子,如今在秦家南坊粮铺做掌柜。”
秦家两个字落下,王妃眼底终于动了一下。
她压得极快。
可袖中玉钏又轻轻一碰。
楚砚听见了。
秦衡白日在太学设局。
夜里秦家又牵出王府军粮旧案。
楚砚垂下眼,心口清文微微发热。
这些线早就埋在王府深处,今夜被人一根根拽了出来。
井边,阿棠忽然抬头。
“还有一页。”
韩峥翻账的手停住。
阿棠抬起近乎透明的手,指向铁匣盖子。
“刘先生被拖走前,撕下最后一页,塞进匣盖里。”
她抱紧怀里的木牌。
“他说,若有人找到,只看银子去了哪里。”
夹层二字一出,秦嬷嬷整个人僵住。
亲卫刚上前,她忽然拼命挣扎,额头撞得青砖闷响。
喉咙里挤出的呜声断断续续。
两个亲卫立刻把她按回地上。
韩峥看了她一眼。
随后亲手拔刀,撬开匣盖。
锈层剥落。
木铁之间,果然露出一截发黑纸角。
灯笼齐齐挪近。
残页被展开的那一刻,院中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折银三十万两。
分入秦氏粮行十九万。
余银入玉京西市恒昌票号。
落款处没有明写人名。
可下一行小字露出来时,几个老管事的脸色同时灰了。
兰院取印。
秦氏代转。
兰院。
王妃初入府时住过的旧居。
王妃眼神一沉,刚要近前,韩峥已横刀半步。
刀未出鞘。
却把她与石桌隔开。
韩峥低声道:“娘娘,王爷有令。”
王妃盯着残页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铁匣在井中十三年,今日由怨魂指出夹层。”
“残页来历、经手之人、保管之人皆未验明,王爷便要凭它封秦家账?”
她转头看向楚砚。
“井中怨魂本属邪祟,铁匣出井后又经多人之手。”
“谁能保证残页原在夹层?”
“谁又敢让一缕怨魂的证词,压过王府规制?”
院中无人接话。
这句话压得极狠。
阿棠的话若立不住,残页便缺了最要命的一环。
楚砚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祭文。
“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