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抬手压住拓纸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纸背的细纹还在蔓延。
“妖”字最后一撇悬在半空,只差一息,便要彻底显出。
院门外,脚步声停住。
太学祭酒裴观澜,已经被亲卫引到了阶下。
周伯盯着楚砚掌下那张纸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韩峥手里的名帖还没递出去,人僵在廊下,退也退不得。
几名王府亲卫下意识看向正堂方向。
按王府礼数,太学祭酒亲临,不该站在偏院竹帘外。
可刚才那声“楚先生”,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这声称呼给的身份,已经越过了镇北王府病弱世子的名头。
那是能入太学讲道的人。
楚砚将拓纸折起,塞进书案下层的旧经里。
周伯立刻按住柜门,低声道:“世子,裴祭酒眼毒。让他看见这东西,怕是又要生事。”
楚砚拢了拢外袍,脸色仍白。
“他今日先问太学,井案还轮不到他开口。”
周伯还想再劝。
竹帘外,裴观澜已经停步。
楚砚起身,周伯只好挑开帘子。
裴观澜站在院中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袍,身后没有车马仪仗,也没带太学学录,只提着一只边角磨白的书匣。
入院后,他的目光先掠过石桌上的药碗。
又在井口那张镇妖司黄签上停了一息。
很快,他收回视线。
裴观澜没有越过院中那道青砖线,只在竹帘外向楚砚长揖。
“昨日太学之上,裴某以祭酒之位压人。今日登门,只以读书人身份,来请先生解一桩心惑。”
楚砚还了一礼。
“祭酒言重。楚某昨日多说了几句实话,已经闹得满城不安。您若来劝我闭门养病,倒正合我意。”
韩峥嘴角一抽,赶紧低头,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。
周伯把药碗放回托盘,声音故意重了些。
那意思很清楚。
人还病著,禁不起久谈。
裴观澜从书匣里取出一卷薄册,双手递上。
薄册封皮粗糙,边角起毛,一看便被许多人翻过。
“这是寒门诸生昨夜写下的札记。许多人一夜未睡,只为回答先生那一句,读书为何。”
楚砚没有伸手。
他的目光掠过院外亲卫,又落回那卷薄册上。
裴观澜便将薄册放到石桌。
风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字迹歪斜,有几处墨团。
开篇第一句写着:读书若只为求贵人看一眼,脊梁便先弯了。
周伯看了一眼,收拾药碗的手慢了下来。
楚砚移开视线。
“祭酒带这些东西来,是想让我三日后再入太学?”
“是。”
裴观澜答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太学诸生争了一夜。权贵子弟说先生坏了规矩,寒门士子却说,太学终于开了一道门。”
楚砚抬眼。
“跪我?”
“跪太学。”
裴观澜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们跪的,是太学最后还能讲理的地方。”
院中一时安静。
井边黄签被风扯动,纸声细碎。
楚砚走到石桌旁,按住被风吹开的薄册。
纸页下方,署著一个名字。
柳怀谷。
楚砚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旁边另有小字。
家中典田三亩,余钱不足再留玉京一月。
此次若落榜,便归乡做蒙童先生。
楚砚合上薄册。
“裴祭酒,楚某身在王府,离京文书被暂缓。三日后太学若再聚人,皇城会派人,镇妖司会派人,王府也会派人。”
他看着裴观澜。
“到时诸生进了明伦堂,未必先听见道理,倒会先被人逼着选边。”
韩峥眼皮一跳。
他在王府多年,最清楚这两个字能压死人。
一张考卷,一封举荐,一句风评,都能把寒门士子的路堵死。
裴观澜低头,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青砖线。
那是偏院待客的界限。
片刻后,他抬步越过。
走到石桌前,裴观澜打开书匣。
里面装的并非经卷。
是一叠叠折好的纸条。
“今日天未亮,太学后门陆续有人来。有人托门房递话,有人把纸条塞进墙缝,也有人写完便走,连名字都不敢留。”
他抽出一张,放在楚砚面前。
纸条上字迹端正。
我父母卖牛供我读书,入太学三年,才知文章递上去之前,先要问门第。
楚砚没有动。
裴观澜又取出一张。
字迹潦草,墨点几乎糊成一团。
若读书只为做官,穷人何必读?
可若读书能明理,请先生教我等一回。
第三张纸最薄,墨色也最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先生若有去意,求回头看我等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