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黑气冲出的一瞬,楚砚掌心的伤口被猛地撕开。
黑纹顺着血口钻入,缠上腕骨。
三道符绳同时炸断。
铜铃撞碎在井沿,最后一声脆响被黑雾吞没,符阵当场塌了半边。
一名镇妖司校尉被魇气扫中,倒飞出去,眼里的神采瞬间熄灭。
他刚撑起身,反手就去抢同伴腰间的符袋。
“压住他!”
陆青禾刀未出鞘,连鞘钉在井沿外侧,硬生生压住乱窜的符绳。
她冷声喝道:“东角续阵!梦魇想借活人开路,谁退半步,整院都得死!”
两名校尉立刻扑向东角。
黄符刚贴上青砖,井底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笑声又尖又细。
下一息,声音变成了周伯的咳嗽。
“公子,别写了。”
廊下,周伯胸前那枚镇魂钉裂纹更深。
老人指尖勾著半截线,线尾从衣襟下拖出去,一直拖进偏房门槛里。
那屋里,还有他没缝完的外袍。
楚砚落笔的手停了一瞬。
井壁上刚亮起的血痕,也跟着暗了半寸。
黑雾立刻抓住破绽,贴著井壁一折,直扑廊下。
陆青禾横身挡住,刀鞘砸下,震散一大片魇气。
可仍有一缕黑雾贴著柱脚窜过,咬住了周伯衣角。
周伯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镇魂钉裂成两片。
“楚砚!”
陆青禾这一声压得极重。
再慢一息,人留不住,井也封不住。
楚砚掌心按死井沿。
血顺着旧刻的“镇妖”二字淌下,井砖被烫出细白烟气。
他没有回头。
尖石重新抵入伤口。
“我退够了。”
井底孩童贴著井壁笑。
“你早该走了。离开玉京,读你的书,守你的清静。这个老仆自己送死,怪谁?”
王府众人被梦魇拖进幻境。
有人跪地哭喊,有人抱头磕头,还有护院抬刀指向身旁同伴。
楚怀麟靠在廊柱旁,肩头醒神符烧得只剩小半。
他听见那句“怪谁”,握刀的手骤然收紧。
楚砚落下第二笔。
血痕压进井壁,黑纹被逼得寸寸后退。
“再退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压过井底怪笑。
“死的就是他们。”
井中尖啸炸开。
黑雾翻涌,挤出一张张脸。
周伯、阿棠、书院寒门子弟,还有今夜被拖入梦中的无辜仆役,全都朝楚砚伸手。
“先生救我。”
“公子救我。”
“世子爷,救命啊!”
一声压过一声。
井口裂纹飞快扩散,符阵被逼得倒退三尺。
镇妖司校尉拔刀插地,以刀身硬撑阵脚,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。
陆青禾脸色沉下去。
梦魇要逼楚砚接住所有人的恐惧。
只要他心神一乱,偏院里每一个醒著的人,都会变成它逃出去的桥。
“别听它。”
陆青禾甩出一枚镇魇铜钉。
铜钉落在楚砚脚边,钉尾缠着灰白骨粉,一落地,井口外溢的黑气便被压得一缩。
“看井壁!”
楚砚没有低头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旧刻上。
“你拿我心软处下刀。”
他慢慢道:“很好。”
井底童声骤然阴冷。
“你心里最软的,分明就是那个老东西。”
黑纹沿着楚砚小臂上爬,没入袖中。
第三笔落得极慢。
像有重铁压在他腕上。
廊下,周伯已经没了声息。
楚砚眼睫垂下。
这八个字,他曾在偏房临过许多遍。
废纸堆满案角,周伯总是一张张替他收好。
那时周伯说,公子的字太正,心也太正。
可人活在玉京,心太正,会吃亏。
楚砚那时只笑。
今日,他把那八个字刻进了井沿。
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
八字清文绕住“镇妖”旧刻,像一圈新锁,死死扣在井口。
倒生的黑痕被压回井底。
黑雾里那些脸被清文照中,一张张散成灰气。
梦魇尖叫着撞向井壁。
“你还写?”
“你每落一笔,他便少一分气息!”
楚砚掌心按上最后一字。
黑纹猛地蹿至肘下,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。
“我已经来不及救他。”
他说话时喉间带血,语气却稳得可怕。
“可我来得及,留下杀他的妖。”
最后一笔落成。
井壁上的“镇妖”二字被八字清文裹住,猛然向内一沉。
整口井像被巨力封死。
黑雾被压成拳头大的灰茧。
灰茧中央露出半截扭曲童影,头颅倒垂,四肢贴著井砖,还在拼命往外爬。
楚怀麟忽然暴喝。
他提刀斩向井口外侧。